第八十二章 诈(大修)

美人谱 歌疏 7598 字 2024-10-19

“你们可是姐妹?”

给宋轶上茶的碧雨愣了愣,“宋先生怎会如是说?”

“前日里你们歌舞配合得甚是默契。虽然模样不像一家人,但是神态举止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相似感。”

碧滟戴了张面纱走出来跟她见礼,行止落落大方,一看便是极有教养的女子。

“宋先生不愧是画骨先生的弟子,我二人的确是亲姐妹。”

“姐姐?”碧雨惶恐。碧滟摆摆手,无所谓地笑笑。大家都要死了,这哪里还有隐瞒的必要。总不能到死姐妹还不能相认吧?

宋轶粗略地扫了一眼,便见正堂处供奉着一座灵位,上面写着恩公章氏柳清之位。端着的茶微微一滞,章柳清,章太医,难道不是她们姐妹二人要对付的人,怎么就变成恩公了?

碧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解释道:“数年前,我得了怪病,差点丢了性命,是章太医不计士庶之别为我诊治,这才保住性命。”

宋轶点点头,“那章太医过世,你一定很伤心吧?”

碧滟低了头,碧雨一看她的模样,似又勾起了心结,赶紧对宋轶说道:“姐姐身体不适,还请宋先生见谅。”

宋轶只好起身告辞,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那灵位,灵位前的供品新鲜得刺眼。宋轶摇了摇头,人啊,总要为自己选择的道路付出应有的代价。

吃过午饭,宋轶打听了司隶台发病情况,也着实惊了一跳。赵诚和长留王这两只弱鸡发病她可以理解,但是刘煜怎么也发了?

“那是因为,殿下手上有伤口。”小涛涛很合适宜地禀报。宋轶了然,若真有伤口,被感染那是绝对的。

“我记得有八名世家子弟,如今只有七名在司隶台,那最后一名可是还没抓回来?”若是那人病发,惹得其他人也犯了病,这可如何是好。

但泰康城之大,他存心要躲,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得到的。

小涛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再看了看自己手上伤口,难道一个找不到的人比他家殿下还重要,他终于启口,“你不去看看殿下?”

宋轶想了想,不是很情愿地走了一趟,临进门还没忘记问:“豫王的病重不重。”

薛涛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估量了一下,“挺重的。”

宋轶这般喜欢豫王,一定会悲从中来,谁知道她眼珠子骨碌碌爬了两圈,“我可还轻着呢,这样过去岂不是被他加重了?”

薛涛:“……”那一刹那,他好想代他家殿下劈了她!

听说宋轶来了,原本在跟乔三赵重阳商量事情的刘煜悚然一惊,打发了两个手下,赶紧回屋,给自己脖子和手上贴了几个“尸疮”,还用衣服欲遮还羞地挡了挡,见宋轶进屋,还刻意拉了拉衣领,欲盖弥彰。

“来了,过来坐吧。”刘煜语气十分淡定自然,现在你我都发病了,就不用避什么嫌了,谁知道宋轶看着他身上的尸疮眼睛都瞪圆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选择了最远的位置坐下,生怕刘煜拉她过去似的。

薛涛脸色僵了僵,回身便将门给带上了。

刘煜好半晌才回过味儿来,敢情这位是在嫌弃自己长的尸疮太多太难看?

刘煜一下抑郁了,灌了口凉茶压惊,这才启口道:“西苑那边如何?”

“我想无常女快熬不住了,估计会找机会出去。”

“本王不放人,她要如何找机会?”

“两条路:一,自己逃出去;二,让人名正言顺捞她出去。第一条路,只要司隶台发布告示说她身上有尸毒,她便不可能再用无常女的身份妖言惑众,她应该也能想到这一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贸然行事。”

“那第二条路?”

“你忘记了在事发前,她在卢君陌那里布下的暗线么?如果卢君陌相信了她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所以,中尉军很可能就势介入。何况,若天咒的阴谋成功,背后主事者必然是要□□的,而他们最好借的势力便是中尉军。”宋轶不得不说,幸好卢君陌那个家伙第一时间找到刘煜,而刘煜还恰好参与了崔真当年的事,若非如此,恐怕这回真是凶多吉少。

刘煜点头,“几个世家大族,加上中尉军,的确,这些势力够用了!”

宋轶突然笑了,“所以,这次,就看卢君陌这厮能不能见机行事掌控住局势了!这也算是他在执金吾的位置上头一个考验!”

刘煜瞥了一眼他们之间的距离,喝了口茶,冷幽幽地说道:“你可还真是关心他呢!”

果然,不出所料,第三日,当宋轶脖子上也开始长尸疮时,泰康城传出了一个极具震撼性的流言,豫王染病,欲与未染病的人换血,让无辜者枉死。一石激起千层浪,为平息众怒,第四日执金吾卢君陌请了圣旨去司隶台接人,并且一一查看,未染病的全部接走,另行安置,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那日宋轶坐在院子喝茶,看着无常女带着四名婢女离开,夸赞道:“还保住四个,不错不错!”

“其他人在哪里?”

“我想,她们现在应该已经换完血,染上病了,你们是带不走了。”

果然,宋轶说得没错,临走时,司隶台很大方,让无常女见到了青女,青女身上的尸疮触目惊心,刘煜说:“如果你有解药的话,她还有救。”

“姐姐!”这声称呼,青女已经很多年未曾叫过了,但此刻由沙哑的喉咙里喊出来,即便无常女铁石心肠也心神微动。

“救我!”

这是她最后听得的声音,毅然决然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姐姐,救我!你不能这样狠心抛下我!姐……”

之后的三天,无常女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因为从她们离开司隶台那日起,那些被尸疮侵蚀的人病情迅速恶化,第五日甚至出现了死亡,本来就人心惶惶的泰康城愈发人心惶惶。偏在此时,那个未被抓到的世家公子自己出来了,连同而来的还有被他感染的亲朋好友。他直接感染了三个世家中的好友,转头这些人又感染了自己家族中人,连带走动的大世家,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当所有人聚集起来时,竟然涉及了十个世家之多。

消息爆出,震惊朝堂!

本来正在着手多拉几个大族造势的无常女冷飕飕地笑了,这样倒好,不用她亲自动手了。

不少世家大族联名上书,要求开元帝圣裁此事。一边是世家大族的性命,一边是自己最依仗唯一的亲兄弟的性命,这样的抉择如何能做?

朝堂之上,惶惶不可终日。十日期限只余五日,五日若不能解决尸毒,那么,不止世家大族要死,还会有更多的泰康城百姓会因此葬送性命。孰轻孰重,一看便知。

这个抉择不止是横亘在开元帝喉间的刺,也是很大忠君护国的大臣心间的刺。他们清楚意识到这个阴谋的关键所在。丞相赵方连日游走在各大世家之间,想要平息大族恐慌,以免他们被人利用,谁知没见效,反而把自己给感染了。

整个朝堂近似瘫痪。眼看事态正朝着预计的方向一步一步发展,无常女长出一口气,摸着青女留下的面具,终于下达了那道指令。

这一日,五名女子被抬出了司隶台,五人俱已奄奄一息。搬运的小徒隶,没有往荒地走,而是进了一个望月湖畔山上的一座庵堂。

无常女检查了五人身体,即便这种时候她也没忘记确认她们的身份,看是否有人冒充。当看到青女手腕因换血而留下的触目惊心的伤口时,无常女闭了闭眼。

此刻她还记得青女唤她那一声姐姐。

迅速为她服下解药,又备了沐浴汤药,将一身尸疮全部浸泡在药水里,浸泡出脓血的药水换了一桶又一桶。直到当日子时,青女才缓缓睁开眼,看到无常女冷硬的面庞,眼中突然噙满泪水,像那日无常女在漱玉斋救出她时一样的可怜模样。

“我以为自己真的死定了,我以为你真不要我了……呜呜……”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莫哭,已经没事了。”无常女僵硬着手安抚着这个妹妹。她记得当年姐妹俩流落街头,被人牙子卖到青楼,她们悄悄逃出来,为了救这个妹妹,她甚至杀了一个人,而刘煜就在不远处看着,看着她手起刀落,看着她站在血泊中,眼神冷清无波,而妹妹依偎在她怀里,她轻轻抚着她还在颤栗的后背,抬头看向刘煜。

也许当时的眼神太过凌厉,也许刘煜觉得她虽然心狠手辣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所以才选中了他。

他说,“你跟我走,我会给你妹妹找到一个好归属,让她平安长大。”

那时她们姐妹已经无路可走,要么被抓回青楼过猪狗不如的日子,要么被送进牢房为那个恶心的男人以命抵罪,唯一的活路就是跟他走。

她没有

犹豫,就这样做了。

那时她们还不到十岁,妹妹去了王司马府上,过得无忧无虑,还有心事跟后宅女子一般耍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而她,每天面临的是和一帮少年一起拼命搏杀,在野狼群中,拿着匕首,为赢得最后生存的权利一次一次倒下再一次一次爬起来。

她本来是可以怨恨的,但是看到同样在野狼群中搏杀的刘煜,她怨恨不起来。她知道他跟她是同样的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将自己逼成一头野狼。

无常女喂青女又吃了一粒药,将人安顿好,这才离去。翌日,青女几人已经可以下地走动,尸疮的创面已经好很多,无常女按时给她们喂药,沐浴。

“咦,这药汤怎么没药味?”青女将身子泡在乳白色的水里,使劲嗅了嗅,有一股米香。

“这只是糯米水。不是什么药。若是普通尸毒,光这糯米水就能解,但这次的尸毒……”无常女声音戛然而止,她不该跟这个没用的妹妹说这么多。

青女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看着无常女的荷包,里面放着她们的解药,“姐姐何必如此费事,每次都亲自喂我们,这药我来喂她们就成。你还有大事,且去忙吧。”说罢就要去够那荷包。无常女捉住她的手,斥责道:“这东西可不能放你那里。就你这性子,被随便一个有点心眼的人诈一诈,什么都抖落出来了!”

青女撇撇嘴,抱怨了几句,终究没强求。

明明同样的药,同样的汤,四个婢女好得很快,傍晚就活蹦乱跳了,而青女还体软乏力,低烧不退,想来是她感染时间最久,毒素积累更多,无常女便给她加大了计量。可即便如此,也未见好转多少。

无常女终于起了疑心,这晚喂完药后,并没有立即走,而是躲了起来,不一会儿,原本已经睡下的青女偷偷摸摸起床,出了院子,将什么东西放进一个瓦罐中,拍拍手,还拜了一拜。

无常女狐疑了,待人走后,赶紧去看瓦罐,瓦罐里有两只荷包,显然是这两天青女放进去的。她以为会是她偷偷留下来的药,结果,打开荷包一看,只是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字。

月光很朦胧,但并不妨碍她将字迹看清楚。第一张是写着要与她重修旧好,希望菩萨保佑,第二张写着她担心自己可能时日无多,若可以,便让她用剩余的生命为姐姐赎罪。

将心愿藏进瓦罐这种事,这是她们姐妹间的小秘密,没任何人知道。记得,五岁时,青女生了场大病,她每日便是这般祈求上苍保佑,后来她病了,青女也会这般为她祈福,这样的事情直到八岁时她们分开。

青女的身体非常虚弱,想来是在换血的时候伤了她根本。无常女越发仔细的为她调理,按时胃药沐浴,少有地还会在她昏睡时陪她说说话,日子看起来平淡安宁,而这样的平淡安宁让她心如刀绞。她觉得,她真的可能要失去青女的。轻轻抚着青女脓疮未尽的脸庞,看着这张酷似王静姝的脸,她心头越发恨了。

恨那个男人的狠心,更狠那个女人,因为她,害了她们姐妹二人人不人鬼不鬼!

而明日,将是她的死期!

她终于等到了!

第十日,曙光乍现,头一回泰康城的世家大族如此齐心协力要去完成一件事。他们围堵了司隶台,护院家丁与小徒隶在司隶台门口大打出手,卫将军谢晋带领卫尉前来救驾,却被卢君陌带领的中尉军拦截,整个泰康城陷入了兵荒马乱之中。百姓不敢出户,街道上都是军队,连城防军都加入的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混战。

无暇他顾的卫尉被堵回皇城,司隶台岌岌可危,京兆尹来增援,但衙役和徒隶的数量哪里敌得过十余世家大族纠集起来的护院私军。

泰康城人心惶惶,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要变天的节奏。

天咒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推出刘煜和宋轶,他们才能活命。

而最后,司隶台是里应外合给攻破的,里应的正是张伯明,这位恨不能能跪舔凌波仙的世家子。

迫于无奈,刘煜只得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