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顾和以注视着冯有贵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眼神复杂地转过身去,看到贺穆清低垂着头,就连身子都在打着颤,也没有一句解释,好像认命了似的,等着最后的判决书。

她想到这铺子后面是有个院子的,于是一把抓住贺穆清的手腕,就将他往后面的院子里带,连通着院子和铺子的门打开又狠狠地撞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顾和以从来没有摔过门,这是第一回 。

留在铺子中的江纭和从安被摔门声震了一下,抬头对视了一眼,又“刷”地低下了头去。

从安把目光死死地钉在眼前的香品上,低声说道:“不若……我去看着小姐一些,小姐的情绪似乎不是很稳定。”

江纭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似是叹息,“别去了,大小姐自己心中肯定是有思量的。”

当贺穆清听到那震天响的摔门声时,就觉得自己完了。

那一声巨响将他从里到外震了个清醒。

攥在他手腕上那只手很是用力,他甚至都觉得有些疼。

小姐什么都知道了……小姐会恨他的吧,会吧。

心中疼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来气,只能大口大口用力的呼吸才能叫他不至于窒过气去。

头脑发胀到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呆滞地被人拉扯着往前走。

他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什么遭罪的活儿都做过,受过刑也挨过打,但他受不得小姐嫌他厌他,他也受不得……小姐因为他这个可恨的阉人而委屈难过。

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什么,即便是死。

而这时……他怕到不敢去面对现实。

顾和以将贺穆清带到了房间里,为了不让声音传出去,她将房间中的窗扇关紧,门也以门闩掩上。

此时还未出午时,外面的天大亮着,就算是关上窗,遮挡些光源,屋子中还是亮堂的。

贺穆清还是那样,身子微微地颤着,低着头,不说话。

天知道他心中已经怯懦到了什么样子。

顾和以也说不好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心中闷着一块儿,可同时又有什么一下子通畅了起来。

“贺穆清,你是从宫里出来的?”

她没用什么太监啊阉人啦之类的称呼,只是问了他是否是从宫里出来的。

贺穆清听到她这样清晰明了的问他话,语气异常明显的

带着压抑,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这一刻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干净了,把那最是腌臜的地方摆在眼前叫人嘲笑。

可他也不敢不答,开口,没有压着嗓儿,将自己那阴柔的本声完完全全的暴露出来,“奴……是从宫里出来的。”

这声音确实和平日里的差别有些大,顾和以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被欺骗大半年的时间,她觉得自己被人愚弄了,不由得呼吸都稍稍沉重了些。

她不是看不起太监,而是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欺骗过。

“骗了我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早说,嗯?”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怒意,贺穆清腿上一软,直接深深地跪了下去,额头狠狠地磕在了地上,地面粗糙,磕一下就破了皮,第二下就流出了血来。

殷红殷红的,很刺眼,更难受的刺在了顾和以的心里边。

贺穆清磕头磕得极狠,他想,小姐肯定恨死他了,以后再也不会见他了吧,以后他会滚回宫里去,或者会被冯公公带到他宫外的府邸中。

他生命中那最美好的时光,已经到了头了。

许是觉得自己以后再也见不着顾和以了,贺穆清磕了三个头之后叩首在地上,嘴唇抖动了几下,连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情感一同爆发了出来,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将自己的话当做在顾和以面前所说的最后一番话。

“小姐,奴是个裤裆里没东西的阉人,被宫中的医女诊出了恶疾所以逐出了宫来,为了能在宫外活命,奴就隐瞒了自己这等下贱的身份,多亏了小姐的恩德留在了顾家,起初只想为小姐做奴,可后来……”

“呵……奴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对小姐有了那等……腌臜的妄念,一见到小姐就心生欢喜,喜欢和小姐亲近……奴……”他说着,声音重重地抖了一下,“奴有时候就想,若是能被豢养在后院里,给小姐当一个阿猫阿狗一样逗趣用的面首也好了,可奴偏偏是这样一个没了根子的废人。”

“奴想过和小姐坦白身份,可是奴不敢,奴……害怕从小姐眼里看到那种嫌恶的眼神,也不想从小姐身旁离开,奴本来想……能这样一辈子陪在小姐身边,就已经很满足了,所以那时……那时才会推开了小姐,呵,现在被提到这种事,小姐一定很恶心吧……”

那带着哭腔又满是绝望与自嘲的话语听得顾和以心中生疼,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听到了贺穆清承认自己的心意。

她忽然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莫名觉得心里通畅了一块儿了。

因为她明白了,为什么明明觉得贺穆清也喜欢她,但贺穆清却从不承认,还在那时一把将她推开了。

贺穆清身为家中下人,喜欢上了主子不说,还是个宫中出来的太监,想与她亲近又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敢暴露出自己的心思来,怕她会想要跟他进行“下一步”,站在贺穆清的角度来说,确实只能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才能长长久久的待在顾家,就算是为奴,也比叫人发现了身份赶走了强。

毕竟在这个时代,阉人总是为人所厌恶。

顾和以脑子里想东想西乱成了一团,没出声,怔怔的看着贺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