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侍君 未晏斋 6599 字 2024-10-19

白荼和李夕月悄然对望——也不知道他这话在说给谁听,不过,一个昨儿就猜到了,一个今儿也听说了,所以都没觉得意外,只不知道皇帝打算怎么批复,是不是如小太监们猜的一样,虫蚁一般的宫人,打了就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果然,皇帝挑着眉,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太后从不和朕硬下要求,走一走内务府的流程,也是让朕看到她的能耐。既如此,为了一个小太监,犯不着翻脸,对吧?”

虽是问话,无人敢答话。

都觉得皇帝果然凉薄,但又都觉得事情就该是这样,没什么特别之处。

皇帝起身散了散步子,到两个宫女身边,低头挨着看了看,最后对着李夕月说:“李夕月,颖贵人赐你的戒指你为什么总不戴?难道朕的话也敢不遵?”

李夕月答曰:“嫌小。”

皇帝的肃穆、幽深的不言之意,被她一句破功。

皇帝盯视着李夕月的脸,想给她一些威严,然后他自己也威严不起来了,骂了她一声“滚刀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李夕月可不想笑,她每天觉得自己在刀锋上试着,要不是心怀阔达,只怕早被逼疯了。

皇帝又回条炕上坐下,说:“但是朕的海东青没有人去伺候了,怎么办呢?”

李夕月垂着手装哑巴——这话谁敢回答他!她一个女孩子,去伺候他的鹰?!

皇帝知道她擅长装傻充愣,于是干脆地点名道姓:“李夕月,你去吧。”

“是,奴才告退。”

皇帝恼了:“什么告退!是叫你‘去’照顾朕的鹰!”

又感觉手痒痒,敢跟他调皮,真想摁条炕上打她屁股。

李夕月这才说:“啊?奴才只是看过父亲熬鹰,自己又不会。”

“不会就学。你原先会伺候茶水么,不也学学就会了?”皇帝没好气说。

李夕月说:“这和伺候茶水不一样啊,老鹰那扁毛牲畜扇人一翅子脸就青了,爪子一抓皮肤就裂了,要是来上一口啄人眼珠子,眼珠子就没了。”她好像要哭一样:“奴才还等着出宫后要嫁人呢,可不能落个残疾回去。”

皇帝眼中怒气勃发,一拍桌子道:“行,你再抗旨就也去慎刑司里,挨四十板去浣衣局洗幔帐被褥去!”

白荼心道:姑奶奶,你好了吧?这是你爹啊你跟他撒娇撒泼的?

李夕月当然心里要把握着尺度,人和人的相处嘛,就是你来我往的,慢慢就晓得尺度的所在了。皇帝试探她,她也试探他,插科打诨不要紧,一说“回去嫁人”他必然发火。那么,到此为止,赶紧伏低做小,这位大爷还能哄住。

于是她委委屈屈说:“好吧,奴才遵旨。万岁爷别跟奴才生气了。”

“谁跟你生气?你配?”皇帝不跟她一般见识,剜了她一眼,把白荼遣出去拿茶点,又用这种声色不动的法子罚李夕月在东暖阁站了半个时辰。

李夕月千“小气鬼”万“小气鬼”地在肚子里也骂了他半个时辰,回去还真腿酸。

还没坐下来揉一会儿腿,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又来传话:“小李姑娘,万岁爷吩咐你去喂他的海东青,要把海东青饿着了,万岁爷要唯你是问呢。”

白荼闲闲地吃着给宫女配发的小蜜饯,笑着说:“去吧,再不去,屁股上真要挨板子了。我那量衣尺打你十下,也不如散差的大毛竹板子打一下。”

李夕月嘟囔着:“若是太后再来找一回茬,我还是躲不过一顿板子呢。”

白荼笑道:“太后找不找茬不为那只海东青,是为咱们这位主子爷听不听话。要真找茬,你就

躲在角落旮旯里浇花扫地,她也能找出你的茬儿来。去吧去吧,倒是小心伺候那扁毛的‘小爷’,别真被啄出眼珠子来。”

皇帝养鹰养犬,本来该在上驷院,但皇帝对这只亲自熬出来的海东青颇有感情,不愿意交由内务府的人豢养,所以特为在养心殿挤得满满当当的院落里又开辟出一间小屋子,专供他的鹰居住。

熬出来的鹰对豢养人有特殊的敬畏和感情,自打小崔子被执,那海东青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喝了,除了皇帝本人外,谁靠近都是扑扇着翅膀,一副要把人眼珠子啄出来的凶悍架势。

李夕月尝试了几次,也没办法靠近给鹰喂食。那新鲜的兔肉和鸡肉,鹰看都不看一眼。

一旁的小太监苦着脸:“李姑娘,真没办法,万岁爷就是揭了我的皮,这鹰不吃肉就是不吃肉,眼看着就瘦了。”

李夕月说:“瘦了就瘦了吧。还能掰着嘴往里灌食不成?除非是填鸭。”

那鹰像通人性似的,听见拿自己和填鸭比,顿时扑腾起翅膀扇得一屋子起灰。

李夕月往盛兔肉和鸡肉的食盆子里吐了口唾沫,把食盆子放置在一边。

旁边人看得眨巴眼睛:这是哪一出?

这位李姑娘倒是翩翩地走了,问她,她就笑笑说:“它不吃,我也没办法啊。万岁爷那里还要伺候茶水,我忙得连轴转啊,哪有闲工夫老盯着它瞧呢?”

她确实挺忙的,回到茶房,就看见白荼一个人又要盯火候,又要兑泉水,忙得脚后跟都不沾地,见到李夕月,她只诧异了一下,就忙不迭地吩咐:“得亏你回来了!里面在叫云雾茶,这茶特别讲究水,我简直要忙哭了。”

李夕月忙上前帮忙,玉泉水搭着陈年收贮的梅花雪,在银水铫子里翻着洁白的水花,她知道这是水温偏高了,赶紧又舀了半盅凉泉水兑进去,瞬间止沸,再过片时,蟹眼大小的水泡翻上来,再片时,就是泡嫩茶最宜的“鱼眼”。

大总管李贵亲自跑到茶房来催:“茶水好了没?万岁爷请新翰林喝茶,再等就要恼火了!”

李夕月道:“好了好了!”拎起银铫子,白荼揭开两只玉色瓷的瓜棱盖碗儿盖子,李夕月先用小股水流润了润茶叶,等叶片舒开了,再继续加水,这是上好的云雾,顿时清香四溢,嫩黄绿色的茶叶在玉色瓷中翻飞,接着宛如腾起云雾一般,是叶片上最细的白毫。

李夕月和白荼一起到了东暖阁门口,稳稳地端着茶盘道了请安,帘子里是皇帝的声音:“进来奉茶。”

她们俩一人打帘子,一人偏身端茶盘进去,再一人奉茶到皇帝身前,接着才是下首跪坐在毡垫上的那个年轻翰林。

一套举动行云流水,惹得那位年轻翰林也抬头看了两个姑娘一眼。他大概是情不自禁地看,看完知道失礼了,忙把头低下去,又犹疑着要不要跟皇帝告罪。

皇帝说:“鹤章,尝尝朕的茶。”

这“鹤章”无论是大名还是表字,被皇帝直接称呼起来,算是很亲近的意思了。

那叫鹤章的翰林谢了恩,偷看宫女一事也就揭过去了。

两个人品鉴了一会儿茶水,滔滔地各自谈了一会儿茶道。李夕月不想皇帝也有这样的雅趣,也跟着饶有兴味地听。

皇帝抬眼见李夕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翰林的后脑勺,在听他说话,目光中有些不快流露出来,转换了话题问:“鹤章今年二十四了吧?家里可曾娶妻?”

那翰林答:“臣在京考了两科,一直赁着房子没有回江南省的老家去。定亲倒是定了,一直未曾迎娶。”

“哦,已经定亲了。”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夕月一样。

李夕月把头一低,觉得他这飞醋简直吃得有病!

但那翰林又说:“去年年尾时家里来信,臣那个未婚的妻子得了急病,两个月上就长辞于世,臣还写了好几首诗追念其人,可惜没有生同衾的命。”

打脸来得那么快,李夕月很想笑,那小酒窝若隐若现的,皇帝看得简直又想揍她。

但他只能先安慰:“徐卿年轻有为,翰林编修前途无量,再过几年放学差,几轮之后便是华彩儿郎,不知多少达官贵臣现在就想着求为佳婿呢。”

那徐翰林赧然笑道:“皇上说笑了,唐宋时有榜下捉婿的旧俗,如今可就没有了。臣是个穷翰林,京里姑娘家哪有瞧得上我的?”

皇帝刻意去看白荼:“白荼,你今年也是二十四?”

白荼一直冷眼在看李夕月和皇帝之间微妙神色变化间可笑的地方,肚子里“吭哧吭哧”憋笑憋坏了,猛地不料话题转到自己的头上,“啊?”了一声才跪下答话:“回禀万岁爷,奴才确实二十四了。”

皇帝笑着对徐鹤章道:“她父亲是军机处的章京,笔下很是来得。满章京么,现在看着品级很低,七八品的模样,一旦飞黄腾达,又是不可限量的。”然后来个重要的补充:“何况,满人的规矩,包衣家的女孩子服役前不得许字。”

白荼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李夕月想:啊,这就是额涅说的指婚了吧?翰林清贵,而且前途无量,像内务府包衣这种高不高、低不低的门户,就爱联姻年轻有才的翰林。若是白荼得这样一个指婚,倒不枉她伺候了皇帝这些年。

一时竟有些羡慕起来。

她在偷瞄那个翰林,小伙子白皙的皮肤,一点不耐羞涩,居然连耳根子都红了,连声说:“皇上,臣这些年想在翰林院好好读书,报效皇上,报效社稷。”

皇帝笑道:“不急,不急,白荼泡茶的手艺还没找到接班的,一时朕也不能放她走,你好好读书,她好好伺候,日后再说,再说。”

他们俩闲适地喝茶聊天,听得出,那姓徐的翰林虽然年轻,但很有番见识,即便不关涉朝政,仅谈些闲话,也是思维缜密,阅历丰富的模样。

皇帝也难得的惬意,而且眼睛里仿佛闪着光芒。

他们谈够了,喝了一肚子茶水,皇帝才叫了“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