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决绝与重聚

眼里一层雾气泛上来:“原来如此。”

难怪此前明明两厢不熟,丁一却再三救她。原来他早就认出了她。

难怪,前世他……

想起前世她身殒之时丁一的眼神,傅灵佩觉得一切都通了。那时他未必爱她,但有少时之谊在,仍然在尽力试图救她。

自昨日起便蕴含不发的泪意泛上来,眼睛酸涩得厉害。傅灵佩按着胸口,只觉里面翻搅得疼。

两世为人,她的记忆早就模糊,何况是那么小时候的事,若不是见了这缎带,她还想不起来。

可丁一却还记着自己。

“小哥哥……”

傅灵佩叫了声,心里觉得更疼了。

原本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小哥哥,你在做什么?”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两岁的傅灵佩矮下身子,好奇地看着雪地里蜷成一团的孩子。

“小哥哥,雪地里好玩么?”

还不待这个小哥哥回话,她就欢快地一屁股坐了下去,雪水瞬间浸透了她的棉裤,冻得她哇哇大哭。

她的奶娘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终于找到了这个偷溜乱跑的小主子,一把抱了起来回到了门里,至于一旁的小乞丐,看都没看一眼。

当时的傅灵佩趴在奶娘背上揉了揉眼睛,正好看到小哥哥抬起时一张脏兮兮的脸,样子看不清,只觉得眼睛很黑很亮。

过了几日,小小的傅灵佩被父亲背在肩上出去放风。

她又看见了那个奇怪的小哥哥,脸上仍然涂得脏兮兮的,不过已经不再趴在雪地里玩了。她笑嘻嘻地朝他招手:“小哥哥。”

对面的小哥哥给了她一个笑,很温暖。

这是第二回见面。

……

傅灵佩眨了眨眼苦笑。不知为什么,这些记忆越来越清晰,仿佛一直埋在那里,就等着她某一天记起。

当时的她还太小,不

能理解一个父母亲族俱无的孩子过日子的艰难,就算是去打工,也没人会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同村人嫌他克父克母,把他赶了出来。而他又长得太好,第一回见他之时,正好是他从小倌苑偷跑出来,又冷又饿地昏倒在了雪地里。

但是那个小哥哥的原话,现在却浮在记忆里,清清楚楚。

“都是你这小丫头的功劳,若不是你又哭又闹,小哥哥当时就醒不过来了。就是撑住了这口气,小哥哥后来才活了过来。”当时的小哥哥笑得眉眼弯弯。

两岁的她,拥有孩子天然的直觉,能敏锐地感受到这个小哥哥的善意。

于是,她就老偷跑到门口,扒着门缝看小哥哥。

父亲看她不出门,也就随她了。

小哥哥会的花样真多,经常隔着空逗她,她很喜欢这个小哥哥,后来还求父亲把小哥哥领回来陪她玩,可惜被言辞拒绝了。傅家不能任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进门,即便是一个小乞丐。

那时的她,每天到门口去跟小哥哥对着玩,虽然离得远,但不妨碍两个孩子的友谊。

傅灵佩现在想起来,都不得不佩服那孩子的毅力。

他当时不过才五岁。

凭借出色的长相,不论去何处,即便是小倌馆,也不会差。他却日日涂黑了脸,穿着脏兮兮臭烘烘的衣服,忍饥挨饿地在她家对面呆了整整两月。捡着旁人不要的馒头,饥一顿饱一顿地过着。

“小哥哥,你呆这里不无聊么?”犹记得当时小小的她问。

其实,他当时应该是饿得不行了,却仍然扯着脸给了个阳光的笑容。

“不无聊啊,有小丫头你陪着。”咕哝了句什么,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来是:“傅家门口,那些人不敢来。”

不过慢慢地,他的境况变好了。

因跟傅家的五小姐交好,守门小厮每日都会给他准备干净的饭食衣裳,偶尔还会给他施个涤尘诀,除了脸上照常抹得黑黑的,很是过了段安生日子。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元宵节那日,她与父母出门看灯,当时被奶娘搂在怀里,出门时还跟小哥哥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路上的灯一闪一闪太漂亮了,她就记得当时看花了眼,再醒来之来,已经在一间黑乎乎的小屋子里了,身边只有小哥哥。

“小哥哥,这是哪里?”

本能的,她感到害怕。

“丫头不怕,小哥哥现在跟你玩个游戏,看谁不哭谁就赢好不好。”话还未完,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就推门进了来。

她只记得那道狰狞的刀疤,让她吓了一跳,正要哭,却记起了小哥哥的话,憋着嘴拼命忍住。

壮汉瞥了一眼自愿跟来的小乞丐,目光落到了粉雕玉琢的女娃身上,见两人都不哭,才满意地笑了笑:“小子不错,哄女娃挺有一套。”

说着,便关门重新到了院子里,跟其他人吆五喝六地玩了起来。

后来的记忆就开始混乱了。

黑暗中,她虽然觉得不对劲,但在小哥哥熟悉的气息里到底撑不住,安心地睡着了。只记得再醒来之时,已经被父母抱在了怀中,小哥哥不见了。

两岁的她吵闹了很久,伤心了好一阵子,可再也没有见过小哥哥。问起来,父母只叹气,说可惜了这么一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现在想来,这么一个单薄瘦弱的男孩,如何凭着自己凡人的力量,及时发现不对,留下线索;又鼓起了多大的勇气,自愿混进那堆穷凶极恶的凶徒里,救下了年幼的她?

那群人完全是一堆亡命之徒,受雇于父亲无意间在外劫下的仇家,要将他们唯一的孩子毁了。

后来的小哥哥,到底怎么样了?

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成长成为这样的一个出色男子,以至于在成年之后认出了她,还屡屡施以援手?

只是孩子的记忆终究太短暂了。

当时的她那么年幼,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小哥哥曾经经历了什么,为她做了什么,又是如何失散的。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被绑架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生活中需要记得的事越来越多,这个童年中占据了重要的小哥哥,被她丢了,丢在记忆的长河里,找也找不回来。

她的小哥哥,又再一次被弄她丢了。

傅灵佩泣不成声。

为什么直到现在,她才认出来。

傅灵佩摩挲着粉色的缎带,泪一点一点落在蝴蝶结上,越聚越多,越聚越多。蝴蝶结像被泡发在水里一般,褪色的粉浸了一层艳色,重新鲜明起来。

她死命地敲着胸口,妄图阻止心上被来回翻搅的痛感,大哭起来。

“你赢了,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