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熟悉的宫道上虽并没有千余年后的人头攒动,但也确实和往日很不相同。
服制看起来品阶不低的宦官几步一个,在宫道上站得很整齐,放眼望过去,这一路上大概得有一二百人。又走一段,谷樱樱和楚霏看到了立在毓秀宫门口的华盖。
二人浑身唰地一悚。那华盖是明黄色的,按大熙朝的规矩来说,能用明黄华盖的总共有六个人:太后、皇帝、皇后、皇贵妃、太子、太子妃。
眼下还没有皇后和皇贵妃,遑论太子、太子妃,明黄华盖支在这儿,说明驾临毓秀宫的不是皇帝就是太后。
二人的手心儿里已然不自觉地沁出层凉汗,不约而同地站住脚理了理衣裙,才又继续往前走。
踏进毓秀宫大门,熟悉的院中,不熟悉的场景令人震撼。
满院贵女都坐在院中,但不是随意地坐在廊下。一张张木质绣墩从内向外摆开,摆成一个巨大的“八”字,贵女们规矩优雅地坐着,站在宫门口恰能将所有人尽收眼底,宛如一幅颜色鲜亮的巨幅画卷。
“八”字窄口的那端,贵气的妇人穿着暗枣红色的衣裙,不是当朝太后是谁?
谷樱樱和楚霏相视一望,压住忐忑走上前去。
二人在离太后还有两丈的地方一拜:“太后万安。”
太后正跟坐在右首的苗灵说着话,被她们的声音拉过了视线。
谷樱樱和楚霏头都不敢抬,静了几秒,太后的口吻倒听上去很和善:“起来吧。”
二人站起身,谷樱樱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解释方才“缺席”的原因,太后打量着她们,问:“你们两个,哪个是谷氏?”
“……臣女谷氏。”谷樱樱后脊不自觉地发凉。
太后的目光全数落在了她身上,十分严肃地审视了好几秒,又说出一句:“哀家听说过一些你的事情。”
谷樱樱不敢吭声。
气氛不知怎的,有点儿凝滞。不止紧张中的谷樱樱这样觉得,其余贵女也都这样觉得。
原本坐姿闲适的太后正了正身子:“你们进宫都有些时日了,陛下日理万机顾不上,就只好哀家帮他拿个主意。”
满院里连点呼吸声都听不到。
“陛下还年轻,哀家也不想让他流连后宫,但一后四妃总还是要有的。”
众:“……”一下子五个人,太后您真不想让陛下流连后宫……?
太后笑吟吟地看向苗灵:“你出身名门,家里几代忠良,人也贤惠。后位交给你,哀家是放心的。”而后又一睇宫人:“来人,把那个红宝石的戒指赏她。”
周遭数人都气息一噎。
接着,太后的目光又转向谷樱樱:“你和调去时空部的胡氏,陛下既然看重,哀家也绝不亏待。”
太后的话就此顿住,微凌的目光定在谷樱樱脸上。那一瞬里,谷樱樱神使鬼差地想到了自己正在晋江a上看的小说,里面有一句关于反派角色的描写,她想象出的画面就是太后现在这个样子!
两个时空的时间一起推移了几个小时。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
高铁g35次列车抵达杭州东站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五十二分。这个时间,无论冬夏,天都已经全黑了。
一行人走出灯火通明的高铁站大厅,夜色下数道黑影便穿过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迎到面前:“司副。”为首的是个联络司的人,向司妍打过招呼后,将手里一方经过特殊改装的平板递给方远桥:“这是半个小时前截获的,出自大熙朝最新注册的一个邮箱,发给一个现代公司的客服。”
方远桥接过平板边看边问:“哪家公司查到了吗?”
“查到了。”手下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北京晋江原创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网络科技……?”方远桥正因这个字眼而有点紧张,司妍脱口而出:“晋江文学城啊?!”
男人们还在一脸茫然,司妍一拍筹划司司长宋微微的肩,微笑:“文化渗透做得不错!回头奖励你个带薪假期!”
宋微微翻白眼,心知在时空部想把欠的假休了,那是比让司副送她限量化妆品还难的事儿。
一行人上了早已等在高铁站外的柯斯达,边往时空洞去,边看截获的那封邮件。
邮件内容就几句话:一千多年后的未来人,您好。在您收到这封邮件时,我可能遇到了些麻烦,请帮我联系您所在的世界的时空部,这是安全司扎西多吉的微信号:xxxxxxx。
落款是一个对几人来说都不算陌生的名字:谷樱樱。
这封邮件其实读来还不错,虽然内容奇幻,但谷樱樱在后面直接留下了扎西多吉的微信,对方因为过度奇幻的邮件内容而尝试联系扎西多吉也不是不可能。理论上,向陌生人(而且是相隔千年的陌生人)求助基本也只能这样了。
可谷樱樱八成不知道,在电信诈骗猖獗的二十一世纪,这种奇幻的措辞还有可能被误认为是广撒网的诈骗手段,极大程度降低了这类邮件的被信任程度……
方远桥把邮件备份了一份后问手下:“是彻底截下来了,还是晋江客服也会收到?”
“彻底截下来了。”手下回说,方远桥点了点头。
楚明一路都没说话,一种在逐渐渗入四肢百骸的寒凉感让他觉得,在他们不在的这十几个小时里,大熙朝可能出大事了。
站在理智的角度讲,这种感觉没什么道理。因为他们几个虽然不在,但留在大熙朝的时空部人员还有三百余人,出了事一定会有人给他们传信。但他的感知力又一向很准,无论是画面、声音还是极为抽象的“感觉”,都极少出错。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至今不知因何而起。
与此同时,大熙朝,杭京城内的时空部总部院内,一片死寂。
浓重的灰白烟雾弥漫在夜色下,过于柔和的皎洁月光难以将它穿透,只为它增添了几许朦胧。
朦胧之中,服饰各异的人们东倒西歪着。
他们有些人手里还握着枪或刀,有的呈向院门口奔去的姿势倒地。与满院的迷雾一起,昭示着不久以前发生的混乱,写就一幅压抑与诡异并存的画面。
脚步声自院外传来,“铛”地一声,是有人无意中踢到了地上的烟雾弹弹壳。
十几个不知是哪家私兵模样的男子带着防毒面罩,在院中巡视了一圈后,向门口的官员禀了话:“都放倒了,属下即刻入宫回话。”
宫中,谷樱樱蜷缩在华丽宫室的一角,浑身一阵皆一阵地打了很久的寒噤。
这不是正常的册后选妃,不是……
整个经过都太令人措手不及、而且太有违常理了。太后突然驾临毓秀宫,突然选定了后妃人选,然后她就被带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宫室,只有胡曦和她在一起。
整件事情显然都是有备在先的,她想拿上平板都
没能有机会。
正常的册妃立后,哪有这样的呢?她觉得太后似乎在安排一件很大的事情,她所接触到的只是与她有关的这一环,更多的部分她无从知晓。
胡曦缩在另一个角落里,那边有一方窄榻,胡曦缩在上面连一半的大小都没占到,脸上是和谷樱樱一样的恐惧。
“……霸霸?”谷樱樱叫了她一声,她抬了抬眼皮。
谷樱樱想了想,说:“我觉得……我觉得太后是要做什么不太好的事,你读过的书多,有办法拦住他们吗?”
胡曦抬起头。
“或者想办法跟外面联系上也行……”谷樱樱紧张得连喉咙都在发紧,“我觉得、我觉得陛下可能还不知道这些事。”
正这时,高悬于皇宫后方的时空洞在一片急剧的电闪雷鸣中开始了传送过程。
三两个金属舱接连落地,在地上砸出几丈高的烟尘。后续的金属舱还在继续掉落,但这一次,等在舱外的,不是他们所熟悉的时空部成员。
颜色暗沉的枣红色铠甲,银光凛凛的佩刀和缨枪……
忽明忽暗的画面砸入楚明脑海,仍在下坠过程中的楚明愕然睁眼。
金属舱的小窗外一片黑暗,离地大约尚有数千米之高。
他因那画面而滞了两秒,旋即打开通讯装备:“都有谁落地了?”
方远桥的声音在三秒后响起:“司副和陈可,宋微微手下的两个组长五秒后降落。”
“开启手动方位控制。”楚明直接下达了语音指令。
耳机里,宋微微显然一愣:“你要干什么?怎么了?”
“来不及说了,先跟我来。”楚明在屏幕上按下一个降落坐标,很快,那个坐标上又多了几处定点标识。
地面上团团将已降落的金属舱包围的卫兵们,尚不及上前开舱,便见原正在落下的另几个圆点蓦然转向,遥遥向东南方向飞去。
超时空的软中华(三)
大熙朝,锦华宫。
暂被安置——或者说是暂被幽禁其中的谷樱樱和胡曦,思索传递消息的方式未果,倒先一步等来了慈明殿对于册封嫔妃的相关安排。
首先,是丞相苗大仁的孙女苗灵入住中宫,册立皇后。在她之下,户部尚书方裘的女儿方柔仪封淑妃、太后的本家侄女李云染封贤妃,胡曦封德妃。
谷樱樱被破天荒地放在了淑贤德三人之上的贵妃之位上,大约是她在延和殿住了好些天,看起来格外合圣意的缘故。
但看着这个懿旨,谷樱樱和胡曦都……笑不出来啊!
虽然是进宫待选,但她们两个都没什么真要进后宫的心理准备。谷樱樱图的是到京里见见世面,在宫里当几年女官然后回家该干啥干啥去;胡曦则是奔着陛下赞同革新的思路来的,她听说陛下要设学宫供女子读书,“从而逐步提高女性受教育程度及社会地位(←某期《奇趣时空洞》里的原话)”,家里说宫中女官更容易拿到科研经费,她就来了。
眼下事情突然到了这一步,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方华丽的殿中万籁俱寂,叩谢完太后懿旨的两个姑娘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纹丝不动了好半晌,胡曦可算动了动:“那个……”
谷樱樱有点发怔地侧首望过去。
胡曦的嘴唇颤抖着:“我、我想到个辙,有点险,但大概、大概能让咱们联系上陛下。”
谷樱樱微微屏息:“什么?”
胡曦吁了口气:“你有法子弄只猫来吗?”
“猫?”谷樱樱一愣。
数理之外,西湖西南角的天竺山岭间。
几个金属舱滚落山脚下,被从内部硬踢开的金属门上依稀可以看见脚印,舱内控制屏上的灯还亮着,但几个舱中皆已不见人影。
楚明等几人正循着山路一道往一个山洞处去。那是时空部在大熙朝的一个隐秘指挥处,是亓官仪空降为部长后设立的,为的就是防止四十余年前先帝继位时那种突如其来的政|变。
但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备作不时之需所用的山洞,会启用得如此之快。
上山的过程中,几人手机中的时空震动警报又响了好几次。方远桥忍不住皱眉:“这谷樱樱到底怎么回事?要成仙啊?”
走在最前的楚明沉了口气,没有说话。
接着又听到陈可说:“哎,楚哥,你在车上跟司副说的‘左右运气’是怎么回事儿?就你跟这妹子熟啊,你给大家透个底儿。”
“我跟她也不熟。”楚明简短道。
他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心烦,心烦得不想听任何谷樱樱的事情。关于前五个时空过敏综合征患者的资料偏又在此时如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晃着,晃得他好一阵眩晕。
定住神后,楚明扭脸问方远桥:“能联系上皇帝吗?”
“发了几条微信了,但没人回复,邮件也没消息。”方远桥边说边一拳砸在正路过的一棵树上,“妈|的!不会直接玩了弑君还秘不发丧吧?这些古人搞政|变
就不能人道点儿?!”
“想开点儿。”扎西多吉从后头拍拍方远桥的肩头,一脸沉肃,“政|变什么时候人道过?——你这么想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方远桥:“……”看在大局当前的份儿上,他忍住了没抽扎西多吉这张贱嘴。
延和殿里,皇帝端坐案前读着书,假作看不见殿外宦官的交头接耳,也不理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
又一条消息从屏幕上滚了出来,发信号码是一长串乱七八糟的数字,是锦衣卫指挥使通过伪基站发出的。
内容是:“李家已调兵入城。另,臣探得太后册定后妃人选为:皇后苗氏、贵妃谷氏、淑妃方氏、贤妃李氏、德妃胡氏。”
“贵妃谷氏”四个字在皇帝眼底击出一片轻颤。
静了会儿,他拿起手机敲下一句“暂不必动五位贵女,不可殃及无辜”,但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许久,又还是删了整条。
锦衣卫探得母后在监控延和殿中的所有电子设备,在紧要关头,他必须减少通讯往来。让锦衣卫启用伪基站也是因此,至于时空部发来的微信他并不担心是因为,楚明说过时空部的所有消息往来都是加密的。
锦华宫,在谷樱樱衣袖里仅有的两盒软中华讨好看门的宦官后,宦官终于寻了只小奶猫来给她们解闷。
谷樱樱为此满脸堆笑,摸着怀里的小橘猫跟帮忙的宦官说你放心等本宫正式成了贵妃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心里则在想滚一边去本姑娘一定会竭尽全力不当这个贵妃的!
——各种宫闱秘辛她略有耳闻,谁想进后宫体验那种厮杀去那是脑子有坑!
谷樱樱抱着小橘猫走进内屋,看见胡曦正伏案疾书。
“霸霸?”她叫了一声,胡曦抬头看了眼她怀里正抱着的猫,就又冷淡地继续写手里的东西:“把猫放下吧。”
谷樱樱抱着猫坐到她对面,却说:“不行,你得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胡曦手里的钢笔一顿。
谷樱樱续道:“你还没有过有打算却不说的时候,这回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有危险,我不能让你干。”
胡曦稍稍地笑了一下,笑意淡去,手里的笔也又唰唰唰地继续写了下去:“有危险,但不会比进后宫更差。”
谷樱樱皱眉,觉得胡曦的话听上去很像在敷衍。
胡曦又说:“有句话叫‘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这谁说的?”谷樱樱问。
“后人说的。”胡曦答。
这种对话放在大熙朝也不稀奇,一如千百年来人们引经据典时总爱说“常言道”、“古人言”一样,时空洞打开二百多年,里面传过来的书籍之多,已然常会让大熙人说“后人说过云云”了。
胡曦的声音和神情一样冷淡:“进后宫,日后的日子就再不是我想要的,那就和死了一样;现在死了呢,反倒可能会引起重要影响,后人都会记住我,青史留名。”
“……”谷樱樱一阵悚然,下意识地举起猫往后躲,“你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啊霸霸?我跟你说现在没那么糟,咱还可以想想别的辙……”
胡曦黛眉轻挑,执笔在已写满字的a4纸上签下娟秀的落款,方抬头朝谷樱樱一笑:“抱歉,晚了。”
谷樱樱一懵,继而无可忽视地发觉,胡曦的嘴唇有点发紫。
慈明殿。
太后李氏凝望着颜色渐重的夕阳暮色,微笑着抿了口盏中的香茶。
该有结果了,今夜之内就会有结果。等到明天天亮,她就将时空部收拾个干净,此后她也不会允许时空部与大熙朝再有任何交集。
至于皇帝,就让他沉溺后宫去吧,她为他选了五个家世才德俱佳的后妃,其中还有他自己中意的人,也算对得起他了。
她想,皇帝大概也没什么脸怪她突然发难。毕竟,这么大的事情,他到现在都没有察觉一点,也足以说明他的才学不足以让他坐皇位了。
当然,如果不是她的儿子死得早,这皇位原也轮不着他。
太后悠悠地又抿了口茶,她品着茶香,心中愉悦地觉得,这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才是宫中该有的东西。
“太后——!!!”一声尖锐的疾呼打破了慈明殿的安详。
太后皱眉,一个宦官连滚带爬地闯进了殿,一拜:“太后!不好了……贵妃娘娘说,德妃娘娘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到底谁不好了?”太后不耐地重重放下茶盏,那宦官又一叩首:“德妃娘娘突然犯了敏症,好、好像是对猫过敏……小的从锦华宫出来时她已喘不上气儿,整个人昏迷不醒,贵妃娘娘急得不行,求太后您……”
太后喝问:“她对猫过敏她自己不知道?哪儿来的猫!”
宦官回说:“是贵妃娘娘托人寻来玩的……”
太后目光一凛:“贵妃呢?”
宦官答道:“正在外殿候着。”
话音一落,但见太后霍然
腾起,铁青着面色直奔外殿。
谷樱樱正急得满殿打转,余光睃见人影便停下脚,但不及她看清是谁,电光火石间,一巴掌就带着疾风扇了下来:“贱|人!”
太后怒斥:“从前哀家就奇怪为何独你能被留宿延和殿,但看你年纪尚轻,哀家不肯往坏处想你!如今倒好,还没正式册立你倒已容不下身边的姐妹了?!”
“……”冷不丁挨了一巴掌的谷樱樱,听完了这番话,愣是没能委屈起来。
她崩溃的只想大喊:太后您别满脑子宫斗行吗!晋江文学城a里点十本宫廷小说,有八本的女配都是您这么想的!
然后,她一把抓住暴怒的太后的衣袖,扑通跪了:“太后!胡曦现在分分钟就要断气儿……得用硫酸沙丁胺醇气雾剂抢救!求您开开恩,给她寻这药来!”
周遭咔嚓死寂。
宫人们互相递着眼色,都知道太后就看这些名字奇怪长得也奇怪的未来药品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