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将下巴搁在顾临安的头顶,厉南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当初我的父亲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而被拖下去杖毙的时候,我本以为我会怨恨我的母亲的。”

但哪怕那个女人对那些能够被称为他的丈夫的男人那般冰冷无情,对她的孩子,却总是慈爱和善的。即便被她在朝堂之上用刀抵着脖颈,面上的表情除了惊讶之外,都还有着几分隐约的欣慰。

是以在刚失去自己的父亲的那段时日里,厉南烛着实有些无所适从。

——当你爱的一个人,害死了你爱的另一个人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复杂,不是那个年纪的孩子能够想得明白的。如若不是孙云昭,她或许就真的陷在了那个死胡同当中,走不出来了。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在顾临安的发顶蹭了蹭,厉南烛继续说了下去,“错的不是她——不是我母亲这个人,”她顿了顿,“而是这个体制,这个‘我比他们都高贵’的想法,这个将男人视作附庸品的观念。”

“说我胆怯也好,说我逃避也罢,”轻声地笑了一下,厉南烛垂下眼帘,遮住了其中的神色,“直至今日,我依旧如此坚信着。”

厉南烛的话音落下之后,顾临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这还是厉南烛第一次和他说起这些事情,也是她第一次将自己的脆弱就这样毫无掩饰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就算凭借一己之力扫平了乾元大陆,建立了千古霸业,这个人说到底还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仓皇无助的过去,也有迷茫寻不到前路的软弱。她将它们掩藏在深处,就好似一只狮子,只将自己最为威猛的一面

展露在别人的眼前。

“不,”抬手覆上厉南烛的手背,顾临安温声开口,“是我见过的最有勇气的人。”

“如果你选择怨恨你的母亲,你只需要对抗一个人,”他说,“但现在,你需要对抗的,是一个国家的女人。”

这是许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而厉南烛却真真切切地将之付诸了行动。哪怕缓慢艰难,人们的想法,终究是在一点点地改变着。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厉南烛眼中的神色柔和下来,良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有不知名的树叶被风卷着从窗子里吹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顾临安的肩头,有如一只在此处栖息的蝶。

看着厉南烛像个孩童一样朝它吹了口气,任由其飘飘悠悠地掉落,顾临安弯了弯双眸,心底有种不可思议的柔软。

这个人就像是上天为他准备的,最为珍贵与独一无二的礼物,让他早已麻木的心脏,再次有了知觉。

就仿佛是一个完好的容器,出现了一道裂缝,封存在其中的感情,就顺着那道细微的口子,缓缓地潺潺流出。

闭上眼睛,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依托在身边这个人的身上,顾临安沉默了许久,忽地出声说道:“我亲手杀死了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