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交锋

他至今还没有成婚。

姐姐和姐夫倒是说过要为他聘一位德才兼备的闺阁千金,京城中想要跟他攀亲的官员也很是不少,但是宣斌自己从来不感兴趣。他也曾经在各个场合“偶遇”过那些所谓的千金小姐,但始终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他这个人吧,之所以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还没养成顽劣不堪的纨绔,主要原因就是眼光太高了,等闲的东西都不爱看一眼,自然也就不会去折腾,什么欺男霸女自然不会发生。

反正他的身份,既不需要妻族支持,更不需要名门闺秀为自己抬身份,等闲世家女子又看不上他,所以宣斌对婚事十分无所谓。

但现在,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若能把这位周姑娘娶回去,日子似乎会变得很有意思。

周敏不知道宣斌的想法,她动作麻利的舀满了两桶水,将水瓢搁好,便将两只桶摆好,自己走到中间,弯

腰准备去提。宣斌见状,连忙拉回思绪,伸手提起了一只桶,“我来吧,既然要来吃饭,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也好。”周敏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提着自己的桶走。

宣斌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路,桶里的水就洒出来了不少,一部分泼在他身上,将衣摆和靴子都浸湿了。周敏停下来锁门,他也连忙放下手里的桶,有些发愁。

怎么看她提着好像挺容易的样子?

昌平侯素日里养尊处优,恨不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自然是没有做过任何杂活儿的。一桶水也实在是有些分量,提起来已经很费劲了,要保持其中的水不洒出来,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宣斌不肯信这个邪,非要亲自提这桶水,周敏也只好由他了。

结果回去的路都是下坡,他一时不慎踉跄了一下,人最后倒是站住了,没什么事,但桶却咕噜噜的滚了下去,最终被半山处的石块挡住,桶里的水自然是一滴不漏的洒了出来。

宣斌的表情很尴尬,周敏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的去取了桶回来,检查一番觉得没问题,便拿到池塘边去洗了洗,然后重新装满了水。

这次她没让宣斌动手,宣斌也很自觉的没有开口。

他跟在周敏身后,看她提着两桶水,脚步平稳而飞快,但桶里的水却只是微微荡漾,从始至终都没有洒出来一点,不由得肃然起敬。

生活之中果然处处都是智慧啊!

同时宣斌对于自己之前想把周敏娶回去的打算,又生出了几分怀疑。

周姑娘那么厉害,两桶水也有几十斤重,她从山上提下来,却是气都没有喘一下,足见实力。这万一要是成婚了,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动起手来岂不是连她都打不过?

英国公家中的夫人是出了名的河东狮,因而一直是权贵圈子之中的笑柄,另外还有几位大人,虽然明面上不显,实际上去个花街柳巷,必然要虚虚实实躲躲藏藏,找不到可靠的借口宁可不去,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宣斌可不想自己有朝一日落到那个地步。

此事还是再议、再议。

提了水回来之后,周敏就开始蒸饭了。

原本她是想秉着君子远庖厨的想法,劝说宣斌到别处去等的。但宣斌显然对做饭很感兴趣,笑着摆手道,“你做你的,不必管我。”在宫里也好,家里也好,他是没有机会进厨房的,所以的确是有几分好奇。这会儿没人管,当然就随着自己的心意了。

家里齐老三和安氏带着大山大树两个去了祠堂那边,但刘家父子和钟家姐弟却不能去,所以也留在了家里。这会儿没有需要忙活的事,所以都来帮忙。

宣斌才熄了把周敏娶回家的心思,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了阿宝。

说实话,宣斌见过的美人不少,毕竟皇帝的后宫之中,别馆妃嫔还是宫女,那都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美貌。不过京城中的美人,多是秾艳之美,盛装华服,红妆巧饰,也不是说不好,只不过看多了,就有些腻。

至于阿宝嘛,在宣斌看来,那就是不施粉黛的天然之姿,自然会令人惊艳。

其实他之前也见过邱玹,单论容貌,阿宝跟邱玹也不相上下,但是邱五爷身上有一种凛然不容犯的气势,所以宣斌对他也没有任何想法。但阿宝的气质太柔和了,再加上年纪小,看去就是一团孩子气,一看就很软很好欺负。所以无所事事的宣斌一见到他,立刻眼睛一亮,凑了过去。

正跟周敏合力将甑子放进锅里的阿香见状,不由有些着急,低声道,“周姐姐,你看……”

“不要紧。”周敏道,“侯爷只是逗他玩儿,你要是一着急,冲撞了他,反而不好。”

果然,阿宝对于这个新出现的陌生人非常警惕,任由宣斌怎么哄都不肯开口说话,只低着头。周敏猜测他估计又在背账本,但看在别人眼里,就是发呆。

宣斌很快失去了兴致,转回头来问周敏,“周姑娘,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阿宝是阿香的弟弟,他们的父母已经不在了,阿香在我们这里做活儿,也就把他带来了。他胆子小,侯爷您别吓着他。”周敏理直气壮的颠倒是非。

宣斌看了阿香一眼,不由大失所望,“怎么弟弟这么好看,姐姐却只是平平?”

阿香硬邦邦的将刷把拍在灶台上,“阿宝像我娘,我像爹。”

自知得罪了人,宣斌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只好将视线转到别的地方去。看见悬挂在四面墙上的各种东西,都要问一问来历和用处,周敏一边忙活一边给他讲解,顺便还使了个眼色让阿香把阿宝给带走了。

有钱人的毛病可多了,喜欢玩娈童什么的也不是稀奇事,虽说宣斌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爱好,但却不得不防。

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宣斌的眼睛。他搁下手中据说是用来拍散玉米饭的木质拍子,忽然问周敏,“周姑娘,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周敏意外。

“莫非你没去找过你的家人?”宣斌问。

周敏笑着摇头,“这话也有别人问过我,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如今已经有了新的家人,即便他们来找我,我也要问清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才会考虑要不要认回家人。他们既然不来找,必定已不将我当成亲人,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难道就不顾生恩?”

“生恩?”周敏反问,“我当初是顺着河飘下来的,谁能保证那是意外落水?”

顿了顿,又道,“就算是意外,既然这么多年没人来找,就是默认我已经落水死了。如此一条命已经偿还,自然就不存在所谓的生恩了。”

宣斌连忙止住了这个话题,“认不认家人,倒是没什么打紧,我只是好奇,周姑娘这样的人,为何要留在这小山村中?”

“我倒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周敏好笑的问。

宣斌道,“聪明,有眼光,有见识,还有能力。这山村里根本没多少可施展的余地,你若在京城,说不定能做下一番大事。”

“你错了。”周敏将甑子的盖子盖上,转过头来看着宣斌。她一只手撑在灶台上,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头发扎成辫子在脑后盘起,装扮充满了生活气息。唯有身上出自阿香手艺的拼色纻丝袍子和绫裙,显露出富足的生活状态。

她看着宣斌,眼神明亮而诚恳,“侯爷,你信不信,如果我在京城,我什么都做不成?”

宣斌先是微微失神,而后才陡然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

京城是很大,风虎云龙,群贤汇集,看起来有无限的可能,想要在那里扬名立万非常容易,但实际上,真正能够在那里出头的人万中无一。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女子。

这是一个束缚着女子的社会,不论民间的风气再开放,对女子天然的禁锢也仍旧存在。天子脚下的首善之都,绝不会有一个女子发挥的余地。做下一番大事,那不过是个美好的、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期望。

就像……他的姐姐,难道不聪明?难道不能干?但即使成了皇子妃、太子妃、皇后,又如何?她所能发挥的,仍旧只有后宫方寸之地。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宗皇帝立在朝天门外的石碑,隔断了前朝与后宫,也是永不可逾越的祖训。

所以他这一番话,也就显得十分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