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故人似行人其一

故千秋 江听夜 1945 字 2024-10-19

“那里面是一片纯然的深黑,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滑落到深海里,去往某处不知名的时空。而我进去的时候,有一道声音——或许是归墟的神灵,他告诉我,归墟和外面的时间是十比一,如果我想要溯时到一百年前你还在的时候挽回这一切,就要在归墟里不停地行走一千年。”

“他不肯轻易放我溯时而上,于是我们打了一场,后来他同意让我走,代价是用余生的寿命来换——我本来是不死不灭的,现在生命便终结于我进入归墟的那一年。”

他说的轻描淡写,匆匆掠过,实际上是不愿意再回想那段经历。他或许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走进归墟的生灵,也是唯一活着走出来的,归墟中一直是望不到底的黑暗,沉坠在心上,而他睁着眼走了一千年,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心上灌了铅,或是全身浸在辣椒水里,那种火辣辣近乎于凌迟的疼痛和恐慌无可抑制地包围了他。

陆栖淮抿着唇:“那一千年中,我反复回想着过往的故事,如同沉溺深海,直到再无可思亦无可恋。在那之前,我的生命无比单薄,宛如滔滔不绝、永不停息的长河奔流向前,从来没有什么波澜迭起。”

“朝微,一百一十年后的我不死不灭,无心无情,就和何昱所要制作成的那种云萝一模一样,我栖居在山中,长长久久,心如止水,不知年岁。如果不是偶然遇见你,或许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活着’。所以在那种绝望的情境下,我能记起的,也只有和你相关的事情。”他淡淡道,不敢闭眼,生怕眼前一旦陷入黑色,那种窒息一般的痛苦又要再度将他淹没。

他在回忆的深海中苦苦挣扎,竭力喘息:“我在归墟里感觉不到外界时间的变化,只是懵懵懂懂地往前走,凭着感觉在一处地方破壁而出,纵身跃入了无底海,离开了归墟。可是我对于时间的度量出了差错,我去往中州的时候,是夺朱之战爆发前的三百年。”

陆栖淮垂下眼帘,唇畔笑容柔和如春水,说出的话却如喟叹:“然后我就等了你三百年——这三百年间,我依旧保留着某种程度上的不死不灭之身,容颜不曾有变更。我化名陆挽冬救了你祖父,然后施了法术,将自己封印在周家祠堂的画里,静候你的到来。”

“你大概觉察到我体温过低,冷如霜雪,甚至没有心跳——毕竟我已经不算是活人,所以也不用吃喝,便在画轴里安然度日。”陆栖淮说,察觉到沈竹晞在昏沉中眉毛微微一动,不由得心往上提,屏住呼吸,静待了许久。沈竹晞也没有其他动作,于是他放心地继续往下讲:

“我在画轴里守着你出生、成长,同时也能自由活动。还记得你在萧居雁那里看到的画吗?还有阿槿说的那些关于你的画像,那些画便是我那时候画给你的,关于你我相识之后,朝夕相对的那些颦笑点滴。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而充满希冀的,宛如零落不起眼的种子在绝壁向深渊的断崖上生根发芽。”陆栖淮手指虚虚地勾画着,在遐想从前的事,“后来你就出生了,一开始只有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团子,因为施了法术,指尖有白荧荧的光,收束不及,带起一团毛茸茸的,像一只凭空出现的白毛球,疏忽即逝。他将脸凑上去蹭蹭,微笑:“那时候你还是玉雪可爱的一小只,在很短的时间里,也就十年吧——对我来说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你忽然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