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缓缓从袖间渡生的剑鞘上掠过,鞘上玉饰金镶雕纹微微烙在掌心,语声细弱仿佛不堪疲倦:“若我执意离开,就算是你亲自出手,也没有把握能留下我。”
“我自然不敢对林谷主动手”,何昱手指紧按住桌子,凝视着对面人的眼眸里忽然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剧烈震动,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然而,下一刻,他忽然手指一顿,长身而起,“林谷主?林谷主!”
白衣如雪的医者双眸紧闭,脸容惨白,仿佛没有任何重量,被晚间冷风吹拂着向一旁倒去。何昱按住他的肩,忽而觉得有异,翻起他几乎透明的手腕细细察看,那里,奇异的符文被点亮,是一种柔和的月牙白,和林青释身上清风明月作一色。
药医谷主这一昏,就在凝碧楼住了三日。弟子飞速来报,说林谷主醒过来的时候,何昱立刻抛下手中的繁冗文书赶过来,里面琴声阵阵,悲从中来,铮然如泣。
“不论你给什么,我都不会答应。”林青释忽然出声打断他,神情居然是少见的锋利冷漠,唇畔的笑容一瞬敛下去,“你身为凝碧楼主,应当太上忘情,须知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何昱料不到他说出这番话来,一怔,无声地冷笑——中州大地,他大概是第一个用这种近乎教训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的人。
他的心口忽然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痛意,仿佛有什么消泯的记忆在一瞬静默抬头。手指甲死死卡进掌心,何昱肃冷如玉石面具的脸上裂开细微的缝隙。他定了定神,正要讲话,忽然听得窗外微弱到几不可闻的一声竹哨:“进来。”
他微一拂袖,柔和的灵力托住翻身欲下拜的蓝衣少年,拈指接过递上的纸笺阅读,而后指尖一动,焚出的火将纸笺烧的干干净净。
“这是追煦小筑的情报。”何昱侧身淡淡地解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林青释空洞的眼瞳似乎折射出另一种更深的碧色冷光,仿佛碧玉翡翠雕成的九曲凝碧灯,千百点暗光影影绰绰地回笼下来。
林青释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追煦小筑?”
他十指相扣,平和的容色波澜迭起:“传闻追煦小筑的情报天下闻名——能查到多年前的情报吗?”
白衣医者说话的时候,何昱一直凝视着他,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睫不住颤动,单薄瘦削的肩头似乎也微微一耸,在压制着内心的什么情绪波动。他一顿,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能。”
“林谷主想要知道什么?”话音落定后,是长久的缄默。
林青释皎洁如月的容色第一次出现了阴翳,是啊,他想知道什么?
休论从前的事,那个他是梦中身。可他方才居然有脱口而出的欲望,想要知道多年前谢氏覆灭的真相。他辗转探寻了许多人与事,却都对此讳莫如深。
然而,就算是知道了又能如何?这么多年早已尘归尘,土归土,那人的灵魂还在红莲劫焰里苦苦翻腾,年少时许下过双剑同辉的约定,也在岁月的挣扎里零落成泥。
他如今不过是个朝不保夕、苟延余生的重病之人,最好的结局就是病死在药医谷,却又为什么要再一脚踏入红尘的滚滚浪潮中?
还是放不下,诸般业障,始于贪痴嗔。如若将这个未解开的执念带进棺材里,他幽泉之下亦要苦苦辗转,无法解脱,
林青释握紧了手,难以抑制的痛苦在这一瞬让他全身颤栗,仿佛尖刀扎穿足下,直直地向上捅进心底。他低伏着呕出血来,背脊却倏然挺得笔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顿地决然道:“我想知道,夺朱之战里,方庭谢氏为什么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