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卓青想过去报警,想让警察把她们都抓走,可是老太太直接下了禁闭,让她冷静冷静。

也想过从卓家方面入手,花尽心思求纪司予带她出去,去了卓家,卓父听完经过,回以她

怒气冲天的一句呵斥:“我又难道不是养了你这么多年?没良心的东西!”

随即而来,是狠狠一个耳光。

【啪!】

那耳光扇下来的时候,她的脑子实际上是一片空白的。

心好像被架在火上烤,翻来覆去。

只能死死盯着,离得那么近、几乎只要错开半步,就能直直磕上肚子的桌角——

【卓青!!卓青,不,不是,家庭医生呢?快叫救护车!】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她关于那一瞬间的记忆甚至都空空如也,只剩下兵荒马乱的大喊大叫。

再回过神来,便迎面对上病床前,纪司予苍白的脸。

他说:“阿青,我在这呢,没事了。”

他紧紧抱着她,说:“没关系的,没事了。”

不可否认,她确实曾经想过用那个孩子逼得两家反目,因为自恃年轻,因为无能为力,因为那是她在老太太面前唯一的资本和仪仗。

可她没有想过,事情会大幅度地偏离预想的轨道,卓家用一起价值三亿的地产投资,平息了这场“无妄之灾”,而在纪家内部,纪司予为她出头,和纪思婉公然对垒,又因为其他两家都支持二姐,而被逼远走欧洲分部。

那时的他们势单力薄。

甚至于,当她出于愧疚,终于在无限痛苦中把一切和盘托出后,几近窒息的冷战,最终将她吞没。

“他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怪我……是因为我骗了他,我当时不敢告诉他。”

他是那么期待那个孩子来到世界上,可自己却因为仇恨扼杀掉了那个微弱的小生命。

卓青死死抠着手指。

“我不该骗他……所以这两年,我……”

“骗他?”

老太太像是听到个诙谐至极的笑话:“青青啊,你刚才还说,你这两年有好好补课,那这个时候,怎么还在幼稚地说,自己不该骗人——”

“你觉得以你当时的那点路数,能骗得到司予?”

卓青还没从内疚的心情中回过神来,一时间满目茫然。

“……奶奶,”倒还几乎本能地,恭恭敬敬地喊一句长辈,这才问:“什么意思?”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

“我先问你,你知不知道ecic regnancy是什么意思?”

卓青被问懵了一下。

她的英语口语半道出家,学的最多的,是品牌、购物和珠宝鉴赏,突然被这么迎头一问,半天没回过神来。

“怀孕……的意思吗?”

regnancy她还是认识的。

闻言,老太太一脸意料之中的了然。

“你只答对了一半,如果真按照你说的发展,那是最理想的结果,当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嗯?”

“我第一次,在除了字典以外的地方看到ecic regnancy,是在你的孕检单上,意思是宫外孕。”

“啊?”

卓青这才会过意来,点了点头:“哦,那这个我知道,在流产以后,医生有告诉过——”

“不是以后,是之前。司予在知道你怀孕的第一时间,就通知医生给你做了进一步的调查,拿到了更详细的检测报告。宫外孕的危险性,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告诉你,那是你们第一个孩子,他怕你伤心。”

“……所以呢?”

听起来,她似乎更该高兴丈夫的体贴,为什么说得像是犯了滔天大罪?

下一秒。

“你怎么还不明白?”

老太太叹息一声,拍拍她手背,对这状况外的孩子,作了“最后通碟”式的点拨。

“所以,他也从一开始,就在想着怎么用最合适的方法处理掉这个孩子了。”

老太太回忆起那段血淋淋的真相,情绪倒是异常平静。

为什么关禁闭?

因为出于长辈的立场,那时候,她还有最后的希望,如果不是宫外孕而是胚胎发育异常,请到最专业的美国妇科医生来治疗,或许能够救下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命——只要能够拖延时间。

但是对纪司予而言,他从知道宫外孕的第一时间,就已经从短暂的即将为人父的欣喜中抽身而出,唯一的想法,就是最快速度,但也用……尽量不那么让妻子挣扎的方法扼杀掉那孩子的出生。

宫外孕,必须尽快接受手术。

多一天,就有可能承受更大的危险。

“所以,他故意把你带出去,也算准了你会用那么决绝的方式争你那份公道,所以,哪怕你算准时间那一撞,根本没有彻底导致流产,他也马上安排医生,在对你进行短期麻醉以后,直接转进了引产手术。”

没有什么意外,没有什么得知真相以后的不敢置信。

“然后,在意识到司业在总部的势力过于庞大,他暂时没办法取而代之以后,他借和思婉

起冲突的借口,自己要求去了分部开拓市场。”

卓青:“……”

她莫名有种被人兜头给了一下闷棍的错觉。

所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留不得的纪司予,是在故意营造让她内疚的结局,直接一手造就了这两年的冷战?

老太太看穿她的惊愕和不可置信。

话音平和,只是感慨:

“我的这个孙儿,从小到大,都极其没有安全感,所以总要所有的事都在他规划之中,一切都要合情合理。然后,不够爱他的人,就会因为内疚更加爱他,轻视他的人,总有一天也要仰望他。”

所以早早算准了,为了能跟自己的阿青走的更远,哪怕要让她两年内深受内疚折磨,也要咬紧牙关忍着;

所以,假借妻子之名故意扮演为情消极怠工也好,哪怕明知道自己的阿青花了大半年画画、费尽一番心血,还是在大会上打电话,故意放消息引诱叶梦送同类型的礼物,让妻子心甘情愿也不得不借花献佛也罢,他一直把自己藏得稳稳当当,永远情深不悔。

他有无数的理由,唯一的,最蛮横固执的理由就是,因为想要走的更远,想要得到更多才能保护你。

所以在这路上,要失去的都不得不失去,你一定也能够理解。

所以,哪怕退无可退,你也一定能理解我对你的关心。

老太太忽而伸手,点了点卓青胸前那枚蓝金白鹊胸针。

“你说,我们家司予啊,他买这个胸针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算好,什么是你该得的了?这是礼物呢,还是补偿?”

答案是那样显而易见。

卓青没有答话,只转而问:“我为什么要全都相信你的话?”

“你可以不相信,我只是一时兴起,跟你多聊了两句,”老太太耸耸肩膀,“不过你知道,我其实从来懒得跟你们这些小辈撒谎就是了,我又没有什么好处,干嘛白费口水?”

“……”

她沉默着。

末了,怔怔间,只是忽而起身,走到置物架前。

她摸着她的画。

秀丽明媚的山水,变得皱巴巴的,缺口正中红心,碾烂山体,整幅画看起来破败不堪。

不好看了。

本来就不好看,被自己亲手毁掉以后,就更不好看了。

可笑的是,她真的,曾经那么内疚,那么努力,那么步履维艰地,希望能够把自己这唯一能做的事情做好。

画了大半年的画,每一次下笔都小心翼翼,想要讨好老太太的心,何尝不是为了替纪司予争一份脸面?

可竟然从头到尾,也抵不过一句,“为了你好”。

比你看的更远,为了你好;

比你想的更多,为了你好;

因为爱你——所以为了你好。

她算什么?

一个张开手学会接受拥有和施舍的废人吗?养在温室里,碰见阳光就会被烧灼而死的废物?

“画如其人……”

她将那宣纸揉皱,死死地,死死搂在怀中。

画如其人,好一个画如其人啊。

她可不就是用两年时间,把自己涂抹成这面目全非又虚有其表的山河秀丽。

那个曾经穿过大街小巷,陈旧弄堂,一路迎着风跑回家的姑娘,被她狠狠碾碎,再也找不回来了。

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站在高处的纪四太太。

风一吹,就往下掉。

风里的声音,只会轻声对她说——

“四少?不是,老太太在……四少!”

门外的嘈杂声在耳畔炸响。

不复一贯稳重平和的纪家四少,霍然踹门而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堪堪停住。

“……阿青。”

他蹲下身来。

“阿青,”他拥抱她,试图带着她站起,“怎么了?来,我们……”

风中的声音清朗,在耳边,对她说。

【可能你早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还是一直都记得你。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不会给你带来困扰的话,我能喜欢你吗?】

她不过轻轻一眨眼,豆大的泪珠倏然滚落。

纪司予愣了愣,神色一冷,下意识看向身后安稳静坐的老人家。

回过神来,低垂眼眸,却还是耐心把人扶起,承受她大半身体重量。

“阿青,有什么事,我们回家慢慢说,来,起来……没事,跟我说。我会处理的。”

推拉间,一个纸团从她手中滚落。

卓青下意识弯腰去捡,却见那纸团一路滚到老太太脚边。

“……!”

她瞪大双眼。

老人看也不看,径直捻起那纸团,随手扔进藤椅旁的垃圾篓里。

“好了好了,”只嘴里念叨着,“我这走出来太久了,还是回前头去吧,还有。你们这群小年轻啊,也不要耽搁太久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