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不过郡主大概没料到的是,她放手以后,景将军竟然又不舍起来,郡主放过他,他却不肯放过郡主,反过来纠缠不说,还事事都想要郡主听他的,事事压制,不可理喻。”萧玉琢嘲讽道。
景延年向她迈近一步,“什么叫事事压制?难道关心和保护,在某些人眼中就是压制,是束缚么?”
“旁人有旁人的想法。不尊重旁人的自由,不尊重旁人的选择,凡是都想叫人听自己的,总觉得自己是对的,这不是压制束缚是什么?难道那被抹杀了人权的人,还要感激涕零不成?”萧玉琢立即反驳。
景延年哼笑一声,“那玉娘子说说,一个男人要关心他心爱的女子,要保护她应当怎么做?怎么才能叫她明白他的心意?难道就把她远远的丢在外头不管吗?”
……
“你们!”阿尔咬牙切齿,“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们是在我眼前互诉衷肠,好叫我知道你们多么相爱么?”
阿尔听着两人争执,一开始还在得意洋洋的笑,可听到后来,却越发笑不出了。
此时她脸色已经难看至极,怒哼一声。向门外跑去。
景延年正要拦她,她却猛地从袖中拽出一条帕子来。
往萧玉琢脸上挥去。
萧玉琢不防备,嗅到一股异香。
景延年拔剑挑开那帕子。
可那一股子异香已经弥漫开来。
“闭气!”景延年喝道,并以剑身打在阿尔身上。
阿尔向后倒退了几步,绊着昏迷的随从,跌坐在地。
她猛咳了几声,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鼻子。
菊香扶着萧玉琢快步从门廊下头,走到宽阔的庭院中。
可萧玉琢却觉得那一股异香似乎一直萦绕在鼻端。
阿尔坐在地上,也不着急爬起来,她一双通红的眼睛,抬眼望着景延年。
“她就是你喜欢,你反复纠缠的人?”阿尔问道。
景延年抬手在鼻端挥了挥手,看她一眼,没有回答,也迈步出门。
阿尔坐在屋子里。眼睛通红,似噙了泪,还在生生的忍着。
“走吧,这香似乎要不了命,我先送你离开这儿。”景延年的声音从庭院中传来。
阿尔起身,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院中的人回头,却只听得门内似乎传来隐隐约约抽泣之声。
景延年送萧玉琢离开,留了长青帮的人守在客栈之中。
送了萧玉琢回到玉府之后,他问菊香,“那些突厥人,可真会无声无息而死?”
菊香微微一怔,继而笑起来,“将军怎么也信了呢?不过是吓唬那公主的,不必施针。他们也会在今晚醒过来。所以才叫将军又绑了他们,将军可要叫长青帮的弟兄们留心了。”
景延年抿了抿唇。
被蒙在鼓里的阿尔还在琢磨着那几个穴位,究竟要按照什么顺序施针才能把人救醒呢。
菊香研究了阿尔给的药方,自己配好了各种药材的分量。
将药材熬煮在浴盆之中,将竹香放入浴盆,用药浴熏蒸,逼出她体内之毒。
菊香所读医术众多,当初她在宫里学医的时候,曾去过宫里的藏书楼。
她师父又是厉害的,她深谙举一反三之法。
明白这毒奇在何处之后,她又根据阿尔的药方,一面调配了方子药浴,一面也熬煮了药汤,灌竹香喝下。
双管齐下,傍晚的时候。竹香就醒了。
她的高烧也已经退了。
萧玉琢松了口气的同时,忽而发觉自己不能说话了。
她惊慌的拽了拽菊香,给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菊香莫名,“娘子怎么了?”
萧玉琢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菊香怔了片刻,立时明白过来,“是那方帕子!”
萧玉琢也跟着点了点头,她就感觉那帕子上的香味儿,似乎一直都在脸前头,挥之不去。
该不会就这么哑巴了吧?
天生哑巴也就罢了,原本好好的人,突然说不出话来,还真叫人着急。
菊香忙道:“娘子别急,且叫婢子好好看看,仅凭着香味儿。就叫人失声,还从未听说过。”
她拿了灯烛检查了萧玉琢的嗓子,又细查了脉象。
萧玉琢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安慰自己,即便真的哑了,也没关系,好歹她还能听见,好歹会写字,也不影响跟人交流。
不说话,倒还显得她更沉稳呢,也是磨练人心性的好机会。
多少人因为说错话,多说话而吃大亏的?说这还真是好事儿呢。
她正这般安慰着,菊香从沉凝中抬眼凑近她,在她光洁细腻的脸上仔细瞧着。
菊香凑的这般近,萧玉琢有些不适应。
她欲要向后躲。菊香却突然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萧玉琢微微诧异。
“果然是香粉,”菊香冷声道,“这香粉有麻痹声带之效用,因药质细腻,如粉一般,洒在脸上也不易察觉,一点点吸入气道之内,粘附在气道管壁上,麻痹的作用就会一点点发挥出来。”
萧玉琢听得似懂非懂。
菊香有道:“若婢子猜测不错的话,娘子现在应当是嗅觉、味觉都失敏了。”
萧玉琢吸了吸鼻子,不对呀,她先前还能闻到那香粉的味道呢?
可似乎也只有那香粉的味道,并没有旁的味道了。
菊香连忙将插着花的花瓶拿来。
萧玉琢动了动鼻子,她摇了摇头。
菊香又捧过一碗茶汤。
萧玉琢吃了口茶,仍旧摇头。
“娘子不必担心,先洗漱更衣,把药粉弄干净,婢子为娘子施针减缓麻痹之感。并无大碍,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必定能够恢复的。”菊香微笑说道,“摸清了那突厥公主使毒的习性,她倒也不难对付。”
萧玉琢皱眉,她到桌案前,提笔写字,“那突厥公主,岂是叫我暂时失声而已?只是捉弄人?”
菊香垂眸道:“娘子不知,这药粉不易察觉,若是贸然用清热降火之药,则会加剧病情,或让病由表及里,伤及肺腑,到那个时候,就不单单是暂时失声了。而一般的哑症,多用降火下行之药。”
萧玉琢不由佩服的看着菊香,不能褒扬她几句,萧玉琢微微一笑,竖起了大拇指。
菊香含羞低头,“伺候娘子,本就是婢子职责,还是婢子学艺不精,若是早能发现,也不至于让娘子吃这苦头。”
菊香叫人烧水,伺候着萧玉琢更衣沐浴。从头到脚的都细细干净。
萧玉琢在内室沐浴之时,梅香从外头回来。
菊香出去和她交代,告诉她竹香已经醒了,娘子这边,这两天要多精心。
说着话的时候,却听梅香长吁短叹。
萧玉琢沐浴之后,神清气爽的走出来,却见梅香愁眉苦脸,原本明媚的小脸儿全然垮了下来去。
她张口就想问,没发出声音来,才想起来自己如今失声了。
她以询问的眼神看着梅香。
梅香却扯出个笑脸来,“竹香醒了,真是好事儿。虽然娘子暂时不能说话,但毕竟只是暂时嘛!娘子不要过于忧心,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照着娘子的想法发展呢!”
萧玉琢翻了个白眼,竹香刚脱险,她就着了道。这还叫顺顺利利的发展?
她忽而又将目光落在梅香脸上。是不是梅香遇到什么不顺利的事儿了?
“婢子还没见过竹香,婢子给娘子请了安,这就去看看竹香去!”梅香蹲身行礼,遮掩着自己脸上愁苦的脸色,退出了正房。
菊香为萧玉琢铺好了床榻,让她趴在上头,为她施针。
这边施针
结束,针都收好了,梅香却还没从耳房回来。
萧玉琢拽了拽菊香的手,穿好鞋子,指了指耳房的方向。
菊香点点头,扶着她往耳房去了。
耳房的门半掩着,萧玉琢拽住菊香,侧耳站在门口。
梅香的声音从里头透出一句半句来,“他们听出我口音不是宛城本地人,又没什么本事,就欺负我……一个劲儿的抬价,还出言不逊……”
第141张 不做忘恩负义的人
竹香似乎怒拍了一下床沿。
“你别气……等你好了,你同我一起去,他们见到你本事厉害,定然不敢再欺负人!”梅香吸了吸鼻子。
“娘子和关三爷也算有交情,这事儿,长青帮不肯帮忙么?”竹香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梅香一听这话,似乎委屈了哭了片刻,“不肯的,说不定就是长青帮的人放话叫他们为难我!长青帮的人听说娘子要开武馆,笑的不行……说……说的可难听了!”
竹香似乎又捶了几下床榻,口气也愈发生气。
萧玉琢正要推门进去。
竹香却又说道:“对了,这事儿你怎么不告诉将军?将军就在东院儿住着,如今看来,他是真想同娘子和好的,已经有了小郎君了,两个人还能这样分开一辈子不和好不成?”
梅香吸吸鼻子,“我不敢告诉将军,这事儿我连娘子都没敢说,如果擅作主张告诉郎君,郎君肯悄悄的帮忙也就罢了……可是郎君若是也和长青帮的人一样,嘲笑娘子怎么办?”
站在门外的菊香,脸色一紧,连忙看向萧玉琢。
萧玉琢抿唇,眯了眯眼。
“再说,长青帮的人,好些都知道这事儿,郎君怎么可能不知道?也许郎君就等着娘子服软低头,去求他呢!我才不给娘子添堵!”梅香哼了一声。
萧玉琢在门外,默默无声的点了点头。
竹香轻叹一声,“其实长青帮里头也并非毫无纷争。将军莫名其妙的在半路上出现,一出现就成了长青帮里头的副帮主,你说长青帮里的其他人会服么?旁的副帮主看不看得惯就不说了,但是底下的各个堂主肯定不能服气,他们知道这事儿,未必会告诉将军知道。”
梅香又吸吸鼻子,“那你说,我能去将军那儿试试?”
萧玉琢听到这儿,抬手将门推开。
里头两个丫鬟吓了一跳,“娘、娘子……”
萧玉琢不能说话,目光灼灼的看着两丫鬟。
“娘子,婢子好多了,过两日又可以伺候娘子了!”竹香连忙按着床沿坐了起来,颔首行礼。
萧玉琢正要往床边迈步,外头却有丫鬟道:“娘子,景副帮主请您往东院去一趟。”
萧玉琢立时站定脚步,屋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
竹香和梅香眉来眼去的,像是打着什么暗号。
萧玉琢眯眼看着俩丫鬟。
“婢子扶娘子过去吧!”梅香连忙起身,来到萧玉琢身边。
萧玉琢不能说话,看了她一眼,却没扶她的手,反而把手落在菊香的胳膊上。
梅香冲菊香挤眼睛,菊香却是不说话。
“娘子,您现在不是嗓子不舒服么?菊香又闷,还是叫婢子随您去吧?”梅香小声哀求道。
萧玉琢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转身离去。
梅香愣在原地,失落的鼓了鼓嘴,“刚才的话,是不是都叫娘子听见了?”
竹香点头,“只怕是。”
“你不是六觉敏锐的么?外头有人你都不知道啊?”梅香抱怨她。
竹香翻了个白眼,“姐姐,你能理解我大病初愈么?我醒过来还没一个时辰呢!”
萧玉琢去往东院,不知道景延年这会儿又寻她做什么。
她来的时候,景延年正坐在花厅里,那小妇人和重午都在。
重午在景延年腿上,揪着他爹的衣襟,咯咯直笑。
景延年的目光落在重午身上,深深的眸色之中蕴含的尽是一片慈父之情。
他望着重午的目光太过眷恋,眷恋的让萧玉琢觉得像是要告别一般。
她迈步入门。
景延年抬眼望她,那种热切又带些遗憾的目光,叫她心头一颤。
“你们先下去。”景延年把重午交给奶娘。
菊香也随着退了出去。
萧玉琢想要接过儿子,多抱会儿。
景延年却道:“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抱儿子,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萧玉琢捏了捏重午软乎乎的小脸儿,点头坐下。
景延年看着她。却沉默起来。
萧玉琢不能说话,不然早催促他了。
如今他不作声,她却也只能安静的等待着。
老半天,景延年才叹了口气,“玉玉,我要回趟长安了。”
萧玉琢看他一眼,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景延年紧盯着她,目中有不舍,“我
派去追突厥信使的人,没有能追到。只怕那信真的会落入圣上手中。我不怕他罚我,却不希望你再陷囹圄。”
萧玉琢想说声谢谢,可她开不了口,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
景延年叹了一声,“我虽并不赞成你的做法,可我看着你如何一点一点的努力。一步步的争取,我亲眼看到你如此不容易。既然你这么想要达成你的目的,也许我不该继续拦着你。”
萧玉琢连连点头,若能说话,她定要感叹一声,“能等来您这句话,才是真不容易。”
“我离开长安太久了,是得回去一趟了。”景延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的脸,“总是想要跟你好好的说说,可是你每次冷言冷语,或冷嘲热讽的打断,都叫我气昏了头,有时候并非是那么想的,却也会恼羞成怒言不由衷。人都好脸面,我也有这毛病。”
萧玉琢发现。今晚她一直安静不说话,景延年说话间的语气倒是越发的温柔了。
不像以往,两人说着说着就能吵起来,越吵越凶。
“虽然我帮你的地方很少,但守在你身边,看着你起码也是安心的。”景延年苦笑了片刻,“知道你如今不肯跟我回长安,不肯放下你苦心经营的一切,我不能守在你身边的时候,终觉不安。”
萧玉琢抬眼看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不在这儿不安,又不勉强她跟他回去,那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写了信叫廖长生来,”两人目光相触,景延年立即说道,“你别误会,我不是叫他来监视你的,他功夫不错,人也实诚忠心……你若有事差遣,有他在,我多少能够放心。”
萧玉琢想了想,默默的点了点头。
景延年不由笑起来,“玉玉,今晚的你,为何如此温柔?”
温柔?萧玉琢在心底冷哼,她不过是不能说话而已,难道她能说话的时候就不温柔么?
“关于你说的‘自由’‘人权’,大概我还需要多想想,也许是我们彼此都想差了什么。”景延年缓声说道。
萧玉琢在心底轻哼,她才没有想错,景延年就是霸权!就是暴君!除他以外,旁人的想法都是不对,不依靠他不对,不接受他的保护不对,不事事唯命是从不对!
可惜她不能说话,一时没办法反驳他,不然必要叫他哑口无言!
“也许我有不对的地方,但我一时还不能回过味儿来。我只觉得自己事事处处都是为你好,偏偏你不理解我的一番爱护之心。希望我再从长安回来的时候,我们之间能多一点理解。”景延年听不到她心中的咆哮,只见她面上安安静静,似乎把他的话都听进心里了。
他原本严肃的俊脸,此时越发的温润可亲了。
“我今晚就走,连夜启程。”景延年道,“突厥人我会一并押回长安,廖长生不出十日,定能赶到。”
萧玉琢点了点头。
“玉玉今晚,为何如此安静?”景延年提步靠近她,“我要走了,待我处理好长安的事情,会尽快赶回,玉玉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萧玉琢叹了口气,好多好多话,可惜她说不出口。
她侧脸望着门外已经黑沉下来的天色,抬手指了指侧间。
“重午,就留给你照顾了。我若再把他带走,只怕这辈子都没法与你和解了。”景延年无奈的笑了笑,“玉府上的这些守卫,是我从长青帮里拣选出来的。也算可以放心,我把他们留给你……你会照顾好自己和重午的,是吧?”
萧玉琢当即就想告诉他,“看吧,人生中有些时候的分别也是必然的,如果没有自保的能力,难不成你去而我就去哪儿,拴在你的腰带上?”
她没有呛声。
景延年温柔的眸色忽而变得有些怀疑,“怎么一直都不说话?你是怎么了?”
但见她面色十分平静,并不像是哪里不妥。
萧玉琢忽而轻轻的抱了抱景延年,算是作别,更是为了叫他安心走,别多问。
她这么轻轻一抱,景延年墨色的眼眸中尽是欢喜,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忽而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萧玉琢一愣,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