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桦又说一遍:“他会回来的。”
那之前招手唤他的女子也不再出声了,只是神经质咬着自己涂着蔻丹的长长的指甲,咯吱作响,而就在这时,那站在楼桦身后的人无奈地笑了起来,扬声道:“诸位!你们不会被一个小孩儿的胡话给吓住了吧?”
男人笑道:“楼外月已经死了!”
“他没有!”
“练武过度爆体而亡,尸骨无存!”
“你胡说!他没死!我爹没死!!”
“天涯阁失了他也成不了气候,如今早就被各家瓜分得一干二净了!”
“不会这样!薛重涛答应了,说不会这样做!”
这落入陷阱,鲜美的羔羊,有着雪白的脸,雪白的身体,哪里都是稚嫩而干净的,可他的声音极其尖锐,近乎刺耳:“你们承诺放过天涯阁,我才会来这里!你们不能这样做!”
“你不是说你爹还活着吗,如果他还活着……”
说着,男人将掌心放在那颤抖的肩头,他分明满怀恶意,却用一种出奇怜悯的语气发问道:“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玉珍珍?”
此言一出,犹如是往张弛到极限的水面扔进了一颗石子,水流顿时沿着杯壁四溢,那僵持的气氛也立时被打破,人们松了口气,彼此看看,都释然地笑了起来。
那么多张笑脸,就是多几滴无足轻重的眼泪,快乐的宴会也不会终止。
鼓瑟吹笙,歌舞升平,美酒与佳肴,美人与情爱,一切都是那样恰到好处,都是那样的……美满。
卷发女子终于松开口,那坑坑洼洼的指甲在楼桦面前一摇,她就像是最温柔的母亲,在等待爱子投入自己的怀抱,招手,便咧开唇角,露出染上蔻丹颜色的牙齿,女子语调里情难自抑地发着颤,她道:“让我来吧。”
“让我来教教我们的玉珍珍,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做的。”
“玉珍珍,好孩子,好宝宝,你是楼外月唯一的孩子,不坚强一点怎么行呀!”
“不要嚷嚷,不要求救,更不要喊痛,因为那只会让人听了觉得厌烦。”
“我过去向你爹自荐枕席,可他没看上我呢,若他那时答应我,我就是你的娘亲了,你知不知道,玉珍珍,我差一点就是你的娘亲了!”
“娘亲都会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我也不例外,玉珍珍,你在害怕吗,你在发抖……哈哈哈!你在发抖!你怕我!楼外月的儿子竟然在怕我!”
“玉珍珍,你为什么叫玉珍珍呢?楼外月给你起这个小名,不会觉得很奇怪吗,玉珍珍是女孩子的名字呀!”
他躺在那张宽大的桌子上,原本摆有的酒壶果盘都被胡乱推去一边,好给期待已久的宴席腾出足够的空间。几颗晶莹的葡萄不慎滚了出来,聚集着四面八方的烛火,牵连着人们火热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离少年破损的嘴唇很近的地方。
于是便有好心人将葡萄喂进了他的嘴里,连着一起喂进去的,还有两根粗糙手指,好心人随意掐着那柔滑的舌头,将葡萄硬生生在少年口中捏得汁液四溅。
直到那手指意犹未尽地离去,直到问题一再被重复,他才睁开眼。
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见窗外的月亮。
今夜……是满月。
“因为……”楼桦喃喃说道,“因为月亮只有一个……”
“月亮只有一个?……啊,是了,看来你爹也很清楚,你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却完全没有办法超越他,他对你很失望吧?”
重重人影,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他们围着他,将他笼罩在月光也无法触及的阴影里。
他们品鉴他,如同品鉴一件古董,一幅壁画,翻看那精致而脆弱的手腕,丈量蝴蝶骨的轮廓,手指抚摸过小巧的喉结,仿佛可以借由此,想象那个霸主堕落后的身姿。
玉珍珍,我儿,你不需要成为和爹一样的人,即使你什么都不做,只想当一辈子当小孩,爹也会永远爱你,所以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爹看了心里觉得很难受。
玉珍珍,有爹在,你永远都可以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