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叫着叫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两滴高粱米粒般晶莹细小的汗珠跳出额头,弹开睫毛,流过脸颊,流到嘴角。
他的心忽然透心的冷。
跟他想的不同,花了大价钱找力巴搭的棚,花了大价钱买的料熬的汤,花的大价钱打置的桌椅板凳且是花了大力气起的大早搬来,粪车什么时候走他就什么时候走,一样的木轮辚辚碾着石子路,一样的天色微亮浅灰的瓦漏都是鲜冷的潮。
去十八里街的路上,因为早而安静,偶尔几个嬷嬷发声,也是叫醒大家出来倒夜壶,只言片语在朦胧中听着十分震耳,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所以不怎么愿多说,白秋也不爱说,巴掌伴着他时不时吠一两声,岔道上满目荒凉,未见桃花却有一股狂喜,见到桃花,更是喜不自胜!喜气一路染上眉梢,染得一向腼腆的他都忍不住高喊叫卖,却因始终无人,让这股狂喜落了空。
白秋抠着灶台望着街道上三三两两并不密集的行人,无人给他一瞥,他盯着摞好的洗的发亮的瓷碗,一阵紧张无措。
炉子里的汤沸的冒泡都忘了浇,满脑子都是原隋借给他的三十两!
三十两,三个月,本息还不清,他是不是真要跟原隋上床?说来说去,其实他分明没有做生意的才能,唯一能行的也只有是卖身了。
他是不是应该感激原隋不嫌他老,还愿意亲他揉他的老屁股?
白秋越想越悲愤,嗓子如同堵住了一般再发不出一点声,力巴在他身后帮忙摆完了凳子,本该要走,看他这样,步子便硬生生扯不动了。
多可爱的小老板啊,因摊子开张无人光顾,愁的都要哭了!
“别急,再等等,总会有人的。”力巴在后面劝道。
巴掌也一个劲地猛叫,好像在安慰,又好像饿了在讨食。
白秋失魂落魄地给巴掌掰了几块碎饼,打发了巴掌,又慌里慌气地瞅着力巴,舌头不受控制地打卷。
“快到饭点了啊,你们都不来市集吃早饭吗?还是我定价太高,大家都吃不起?但也没办法再降,再降的话,连下次买材料的钱都没有了。”
“我这不是自己做生意,我的生意本全是管人借的!到了日期还不上,我要遭殃的!怎么没人来呢?是汤熬的不够好么……”
白秋咬着手指,心神一乱便什么话都秃噜出口,三十岁的人,不谙世事的模样仿佛突然坠入人间的小河珠。
是河珠,成了精的,不然又怎能勾勒出这么水灵毓秀的模样?
力巴瞧着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
他上午还有别的活,编头说结完了十八里街的账要去廊西长桥的富人村给村长盘炕,富人村村长出手阔绰,今年又是丰年,给他家干活少不了会多得些打赏,力巴馋那打赏,他是编头队里实打实的三光,赚了钱不成亲不买房,分两半,一半到天香楼买招牌的芙蓉鸡下酒,一半去红馆花窑,找旧相好,或刚上牌价格也不贵的风骚,美美地滚一滚炕。
人生在世,不就裤裆里那点事?
裤裆里塞了秤砣,坠下来粉嘟嘟的孩子,就有了家;裤裆里都是棉絮,心也飘忽不定,就野草般孤零,自有番闲云野鹤的潇洒。
力巴觉得自己比坐禅的和尚还要了悟众生,可现在他却陷入了迷惘。
他想亲近白秋,想和白秋好,尽管和白秋好不会坠出粉嘟嘟的孩子,只是两个人互相慰籍,晴天看云,雨天看雨,春天种花,冬天扫雪,心也满当当。
力巴想,这可能就是爱了。
跟搂着相好滚炕头不同,对待白秋他是一万个注意一万个小心,他坐下来,打算自己当客人安慰白秋。
“不如卖我两碗?我还真有点饿了。”
“你要先来两碗吗?”
白秋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都不等力巴讲具体要哪碗,就自顾自地往摆好的面碗里盛汤,料早就拌好了,面烫一下就出锅,白秋捧着精心熬制的海鲜面递到力巴面前,力巴掰好筷子,轻吹了一口,道:“我叫武天鸿。”
白秋:“天鸿,真是个好名字!”
力巴又说:“我知道你叫白秋,我除了跟队干点力气事,也能修梁盘炕,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暂时还不需要,以后可能用得着。”
白秋想到原隋富丽堂皇的外宅,摇了摇头,“不过,还是谢谢天鸿你这般着想,等我再缺活了准找你!对了,你还没说这汤滋味如何?是咸了还是淡了?不好的话我再改进。”
“汤很好,面也很好,我看没什么需要改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