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离开座椅,为师姐递上一方丝帕:“姐姐息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廷宴逃得一时,却不可能逃得一世,清算那厮只是时机问题。”
早前纪佳木以一车夫扮做曾和赵廷宴在上古郡密谋的斗笠人,激得章文棠将实权授予温。赵廷宴不服,曾闹过一阵。后来温请彭四炎归山彻查,赵廷宴立刻就退缩了。
维摩宗内皆以为赵廷宴做贼心虚,看到手段过人的彭长老被吓住了。事实恰好相反,赵廷宴偃旗息鼓,乃是因温上位力压。而彭四炎回山,则是因为“斗笠人”的身份,已经提前被温和纪佳木查到了。
五年前,彭四炎曾奉简易遥之命彻查在小五台山上藏酒壶之人的身份。他也曾查到有人同赵廷宴在上谷郡密谈,可查到一半便听简易遥出事,后纷纷扰扰的争斗袭来,赵廷宴明里暗里让彭四炎速速结案。彭长老性子乖张,不想臣服叛徒淫威之下,找了个借口辞去职务回老家了。任谁去找他也不搭理。
后纪佳木也查到了“斗笠人”的蛛丝马迹,联合温排查,终于在前不久摸清了其真实身份当年代“仇先生”出面和赵廷宴接头,诱他祸乱小五台山的斗笠人,乃是前平安治勇士应葱葱。
应葱葱曾得“仇先生”救命,在其身边效力。后顾白远走、“仇先生”消失,她也离开了平安治,不知现在身在何方。
查到此事时温已经掌权,惦记着效忠简师父的彭长老,遂派人联络。彭四炎被这年轻人的韧性和本事感化,愿意重新回归小五台山执掌刑堂庚字堂。
正赶上赵廷宴又要闹事,说纪佳木诬他。现在形势与以前不同,温再无需急着给谁最后一击。如今最重要的是将被祸害已久的小五台山夺回来,是他故将计就计,说彭四炎回山是为了彻查案件。另一边却拿应葱葱一事同赵廷宴和章文棠摊牌,将其彻底打压下去。
赵廷宴的价值由此大变,从一个应当立刻受罚的叛徒,变成了可用来与章文棠周旋的筹码。对他的处置并不仅仅是一死了事,反而是如何让他以最合适的方式活过最合适的时间。是以,赵廷宴名义上仍是左护法侍者,仍长住左护法行止院。但他一来见不得自己的妻子章茹,二来不可自由行动,已经是被看押的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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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廷宴祸害小五台山已证据确凿,纪佳木终可告慰亡师在天之灵。
但想到一方小小木碑下的师父,再想到邵弘师弟的可爱模样,她还是辗转难眠。今日正是来找温商量如何处置赵廷宴的。
纪佳木一双妙目里闪过毒蛇般的暗光:“我知道现在还不能随便动赵廷宴。可他做下畜牲不如的事,我不想就此便宜了他。就算动不得那畜牲,我还动不得他身周了?”
温会错了意:“可小茹姐姐腹中还有孩子……”
纪佳木妙目一厉:“小,你觉得我会对付茹姐姐和她肚里的孩子?
温“哦”了声,惭愧地笑了笑:“我哪里会那么想?不过提一嘴而已。小弟失言了,姐姐莫怪。”
纪佳木认真道:“茹姐姐固然性子厉害了些,但也是被那奸贼骗了。我只想要那畜牲吃些苦头,好叫他知道天网恢恢,却绝对无心欺负妇孺。”
温严肃点头:“姐姐说的是。我两人从小到大的交情,兄弟还不知你了?想要如何惩罚那厮,姐姐做主便是。”
纪佳木眸光一转,别有深意:“小,你知道师姐,师姐也知道你。我信你凡事不会做得太过。”
温扬起长眉,而后又一颔首:“师姐教训得是。”
说起薄一雅,纪佳木只是愤恨与怀念。但此刻她意指别事,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小,不戮就在小五台山上,难道你还能瞒他一辈子么?”
温坐回原位,拿了根笔在手中把玩。没看纪佳木,也没说什么。
纪佳木走到他跟前:“看着我说话。”
温依旧垂着眼睛,静了片刻,慢慢答道:“师姐说的是。但我所做,从没有违背过阿辽的要求。”
纪佳木的眸光中闪出些惨然和心碎:“不戮向你要求过什么?”
温垂眸不答。
纪佳木晃着泪花追问:“他允许你做那些事?!”
温顿了顿,始终没有正面回答:“我所做,全都是为了阿辽好。他以后会明白的。”
说罢,终于抬起了眼睛。
那双黑眼眸一如小时候般明澈,根本不见丝毫虚伪。但纪佳木明白,眼前的明澈只是第一重,在那重清澈之后还有寒冰,寒冰之下更有深潭。一层套着一层,永远摸不到底。
她对着这双永远看不透的黑眸,缓缓问了句:“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让不戮下山了么?”
温用他那双透明到无辜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纪佳木:“姐姐教训的是。”
这位护法师弟油盐不进,连个架也吵不起来。纪佳木又深深地看了他片刻,回道:“谢谢右护法,我回北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