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杀神带人和孤山弟子相斗,酿起了大火。我和娘亲住的房子被烧着,没其他法子逃生,在房梁烧塌的瞬间,娘亲将我牢牢护在身下……等师父赶来时,她已经没了。我因为被护得好,在娘亲身下活着,却还是隔着她被房梁重压了一记,以至脊背受伤经脉不通,右腿就此瘸了。”
金不戮哽咽了几声,又坚强地继续回忆道:“师父救下我,连带娘亲的骨灰和一些受伤的孤山弟子一起送到南海。自此便好生救治我、教育我。
“孤山弟子历来注重丰神俊朗,我一个黑丑小瘸子,哪有资格拜美名天下的顾大侠为师?但师父可怜我,仍旧收了我为弟子,教我习文练武,好生耐心温柔。直到九岁那年,终将我的瘸腿治好。
“因娘亲离去,爹爹忧愁难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八岁那年,他更是病了一场。为了让爹爹放心,我日益勤奋。师父觉得我还算争气,又因为远房舅叔公的关系,便在我腿好之后将我立为掌剑弟子。
“我有了这层身份,更加努力。学师父隐匿,将腿好的消息藏起来,只有亲近的几个人知道。”
温听得心头急跳,脑中飞快地闪过一幕幕往事:
阿辽的娘亲闺名叫做,唐滢滢。
唐……唐……
他的眸光豁地变亮:“周唐晋万梁是不是那个‘唐’?!”
金不戮一怔:“你怎么知道?这是孤山前辈掌门和掌剑弟子们的姓氏,那个‘唐’便是指我舅叔公。”
温恨不能退回八年前:“我小时候去过孤山北辰殿,看见殿里有面墙,叫做共治壁。上面刻着历代掌门和掌剑弟子的姓氏,其中有顾前辈的“顾”,也有个‘唐’。”
他自小过目不忘,孤山派又如此特殊,温自然记得那位“唐”。至于阿辽娘亲的灵位,他更是不知拜过多少次,自然知晓爱人娘亲的闺名是唐滢滢。
可百密一疏,从小到大温竟无一次想过这两个“唐”会有关联。
这是真正的“灯下黑”,也是着了魔的障眼法。真相如此地近,却被他忽略了小十年!
温哪犯过这等错误,越想越无法原谅自己,赤手空拳对着地面狠凿:“你同我讲过受伤的时间……我竟没早将这些连起来!我是头猪吗?!”
一拳一拳下去,丝毫内力没用,地上被凿出小坑,坑底隐隐有血印子,温的拳头也渐渐见红。
金不戮赶紧将他流血的手按住,捧在心口上:“你记下这么多已经很不易了,怎能这样怪自己?要怪也只能怪我……”
温知阿辽打小倔强隐忍,却不知他能做到如此。
这么些年,对着自己,对着仇人的徒弟……
他根本不敢想金不戮是怎么过来的,更不敢追思两人的相遇、相识。
温蓦地心头发虚,却又犯贱一样忍不住发问:“所以,害了伯母的那个杀神……便是我师父?阿辽,你,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恨我两位师父?!”
金不戮颓败地软在那里:“我怎能不恨?从小到大,我每天都想着亲手杀了沈叔叔和简易遥!”
说到此处,星眸里燃起怒火:“在我印象里,沈叔叔杀人如麻、简易遥心如蛇蝎,我若不杀他们,如何能做孤山的掌剑弟子?!”
温身上猛烈一颤,从未有过的冰冷袭上心尖儿。他不敢低头去看怀中的阿辽,可手臂却本能地更加收紧,生怕一松手,有些东西便永远都无法挽回了。
金不戮发完了狠,很快便又重新瘫回温怀中,刚硬的身体渐渐柔软,声音也低沉下去:“可是,可是……”他捂着脸哀叹一声,“可是,沈叔叔和简易遥都是你的师父呀!
“我见了沈叔叔本人,发现他竟不似一个魔头,而是个不羁与仗义的英雄。他还那么地爱我师父,又那么疼我……我认真地想通了,娘亲不是沈叔叔亲手害的。以沈叔叔的性格,若真的见了我娘亲,是一定不会出手伤她。
“于是我便只恨简易遥了。简易遥才是那背后操纵一切的恶人,远处孤山之仇、亡母之恨,近日金家堡祖坟之变,他都充当了什么角色?!
“可后来简易遥竟成了你的简师父!”金不戮痛不欲生,捂着脸啜泣,“维摩宗里全是坏人,我好怕他也是在利用你。可没想那样一个大魔头,居然真的肯对你好。简易遥传你功夫、教你东西,你也敬他爱他,我好生为难……
“后来沈叔叔为了莫扬哥和我师父将手臂斩断了,他可是一代快剑啊!我好难过,你也那么伤心,我突然就不想报仇了,想让一切就随沈叔叔的手臂一起了断。只要他和我师父好好地在一起,那便好。
“再后来……你都知道了。世事难料,师父他们三人都是天上谪仙,前辈们的事,我一个凡人永远猜不到。”
金不戮擦擦泪花,哀伤而自责:“当年之事自然已经过去了。可自始至终,和我都没什么关系。
“我既没有报仇,也没帮上师父什么忙。师父了结一切,要我将自己的事想清楚即可。可我是个不肖徒,我,我什么都没有了,身边只有你。所以我什么都没想清楚,只想护着你。管他南海还是小五台山,邕州也没关系,我都愿意跟着。只要你不受半点伤害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