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历元帝为平衡宫中势力,娶了北镇国公府二郡主魏惜做端妃,第二年就生了三皇子赵应。
赵应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下是紫茭席,光软香静,冬温夏凉。
舟车劳顿,回到宫中本该很快入眠,他却异常清醒。
外间点着灯,烛影照在床帐上,线锈游鱼似乎也要随光流动。
只有在宫里、在皇子所的时候他才会想起自己皇子身份。但这名称却像是枷锁,重逾千鼎还偏生带钩的刺,拖烂他的五脏六腑,每一瞬都想呕吐。
所以他通常不想自己,而是回忆或者思考。像是回忆被这宫闱困住的妇人、被命运掌握却自命不凡的俗子,又像是思索怎样的女子会生得赵应这样的人。
于赵应的一切,他都幼稚得天真。
该是神女才能生的救赎的神子。
可惜他不曾见过魏惜。端妃娘娘在生一对龙凤胎时难产,八皇子和三公主平安保住,她却因失血过多而亡。
赵应的母亲宸妃生产时也不顺利,幸运的是两人都活了下来。
也不知道那是幸还是不幸。
他将那串手钏放在床上,像幼兽一般用头和脸蹭着。他想握住的是赵应的手,却逃不过母亲儿时温柔的抚摸。
那是刺骨的软刀。
宸妃慕容妍是西方回孤国的公主,同大皇帝的结合为政治联姻。
初始双方皆是满意的,和平永远比战事讨喜。宫中也没人敢妄动宸妃肚子里的孩子。
直到临近生产一个月,宫里突然传起风言风语:慕容妍的孩子是她同以前回孤的老情人通奸怀的。
传闻流言愈演愈烈,皇后说是按规矩处理几个嚼舌根或是有关联的宫人,事情便被捅到皇上那里。
宸妃动了胎气,提前生产。
早产危险,可是皇帝都未曾去无忧宫瞧她一次,只在后来看了一眼小孩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九皇子的名字还是礼部提起才去定下的。
生产时伤了元气,坐月子期间宸妃又屡次求见皇上不得,身体也调养不好,最终落下了病根。
她沉郁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也不说要见皇帝了,只整日照顾孩子,不假他人之手。
都说儿时记忆易忘,偏生赵应记得清楚。
宫中皆是趋炎附势、看人眉睫之徒,冷言冷语同残羹冷炙一样让人反胃。
分例被太监宫女悄悄瓜分也无处叫苦。他们被变相囚入冷宫。
赵应总想起那方正院落上方逼仄的天空,流云和夜晚的被褥一样濡湿,闷着喘不过气。
脏了许久不得换洗的罗衾锦褥自然不再华丽,冷硬如铁。母亲就怀抱着他,轻柔地吻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脸,用回孤语低声同他说话、唱歌。
他不曾见过外头的日子,就觉得这样或许就是最为快乐的模样。
直到慕容妍亲手掐死了他们的苟且、可以称作欢愉的虚像。
她变得歇斯底里。
最初只是哭喊。
一遍一遍地绕着房间走、用钝刀割破自己麻木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