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便见赵多脸上的笑容像烧热的锅底上滴下的一滩水般,滋啦啦地消失殆尽了,随后这张脸一板,露出些公事公办的神色。秦恭瞧见,不由得一怔。
这会儿刘瞻也在台上一同观看,不过正在赵多另一侧上,只能瞧见他后脑,一时未看见他面上神情,只是见赵多并不出言称赞,反而没了声音,心中微觉奇怪,却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暗暗寻思:不知封赏的制书是如何写的?阿皎年纪太轻,未必能一下升至六品,恐怕应当在七品下与从七品上之间。
早些时候,听长安传来的消息说,张皎这汉皮室的名声已传至父皇耳中,父皇对他赞赏有加,随口问了他的名姓、生平,知道他曾是晋王府的僚属时,微微吃了一惊,却没说什么。刘瞻收到消息后,心中半是高兴、半是忐忑,没告诉张皎,只自己暗中琢磨,却也摸不清父皇的心思,只得作罢。雍帝心思如何,只要看今日怎样封赏便可知了。
赵多转过头来,向后退出一步,走到台首,看看秦恭,又看看刘瞻,对二人微笑道:“将军与殿下治军有方,麾下猛将如云,后生们也一个个地崭露头角,假以时日,定是国家栋梁。仆在长安时,便常听陛下对西北一军、对将军赞赏有加,今日一见,方知他老人家果真圣明烛照,若非卫、霍之将,岂能有如此健儿?”
秦恭微微低头,逊让一番之后,最后又道:“还要有赖大人美言。”
“将军折煞小人了。”赵多欠了欠身,转入正题,“塞北大捷,使夏人震恐,更又扬我大雍国威于远夷,四海仰望。陛下有言,‘如此元功,自宜懋赏’,因此上颁下制书、手诏,特差仆代为慰劳勤勉。”
秦恭、刘瞻等人带头跪下,伏地道:“臣等受国厚恩,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身后将士也一齐跪倒。
赵多清清喉咙,便即朗声宣诏。
寻常将领,如柴庄、秦桐等皆有升赏,至于秦恭、刘瞻这般升无可升的,赏银赏物也颇为丰厚,一时间人人欢欣,受恩领赏,山呼万岁。
待赵多宣读完毕,刘瞻随众人一齐站起,接过手诏,皱眉问道:“武安折冲府校尉张皎,在此战中立有大功,不知为何不在封赏之列?”
“关于此人,陛下另有口谕。”赵多忽地收了笑,神色跟着一冷,方才那春风和煦之态一霎时消失无踪。他虽出身低贱,但侍候雍帝数十年,多年来掌管内宫之事,将脸一板时也有几番威重气派。
刘瞻瞧着,背上一寒,又见奚文光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赵多身侧,一颗心更是冷冰冰地向下沉去几分。
“陛下有令”赵多环顾一圈,高声说道,接下来的话便如一道霹雳,猛然在众人耳中隆隆炸响。
“现已查知,去年中秋刺杀大将军者便是此人,着立即革去一切官职,拿回京城付三司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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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有这么多朋友读过前作,简直受宠若惊!
嘿嘿嘿
第四十八章
夏人违盟,雍帝决意发大军征讨,其实朝中大臣,有许多人并不赞同。雍国虽大,但连年征战,兵连祸结,百姓才刚安枕而卧不几年,尚未得休养生息,各处百废待兴,全国上下,处处都是要填银子的窟窿,此时干戈又起,实非国家之福。
雍帝却另有打算。一是怕夜长梦多,担忧若是拖得久了,未必还能有此时这般战机。有人曾进言,不如静观其变,夏人眼下势大,可其兴也勃焉,其亡必也忽焉,日后再看,或许会有什么转机。雍帝却知,葛逻禄如日方生,便如羽翼渐丰的雏鹰一般,放任不理,未必能任其自溃,十有八九是要养虎遗患。
他凭着横扫天下之威,内御强臣,外服猛将,这才能力排众议,举国与之角力。拖得久了,一旦他在位之时,不能除此边患,待他百年之后,子孙后代未必能成如此之事。立国之初,便有如此心腹之疾,便如人先天不足,恐怕年寿未必久长。
其二乃是,雍帝深知,葛逻禄骄横跋扈,不宾王化,更又反复无常,叛盟无信,纵然他自己想要休养生息,不去招惹旁人,可长城外面,却未必能遂他的意。不把这头猛虎的獠牙拔掉,不把这只雄鹰的羽翼砍断,不在这匹野马的头顶套上笼头,他大雍便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始终不得安生。
可国家疲敝,也是不争的事实。打起仗来,军资军饷都是无敌的窟窿,二十万人远度塞北,更是靡费巨亿。修黄河的工程停了,省下来的钱,只堪堪顶了一月便即告罄,朝廷只得以发兵定边的名目,额外加征一税。
饷银摊派到各省,百姓身上的担子愈重,更有人为讨朝廷欢心,以便在考课之中居于上等,日后以为进身之阶,竟然隐瞒下旱情,急敛暴征,迫民如火煎,竟至于引起民变。虽然乱民只千余人,不久便被官兵平定,但也引得民怨汹汹,朝议嚣然。
雍帝一面严办涉事官员,或革职、或流放、或肉刑、或斩首,以震慑群寮、交代于天下;一面释放流民,取消了当地赋税,下旨赈抚,以安民心;一面又将流民帅头领若干人枭首示众,悬于街道,以示朝廷之威,更绝后来者之念。一番恩威并施之后,总算稳住朝纲,不至于隳坏大局,可兵燹一日不绝、干戈一日不罢,灭了这把火,下一把迟早还要再烧起来。
刘彰身在东宫,也知战事越是旷日持久,父皇身上顶的压力便也越大,深恨自己不能分忧。因此第一封捷报传来时,不由得心中一喜。
他生来便锦衣玉食,多少因为新加的这一道赋税,或是典桑卖地、或是负债累累、或是干脆饿死道边的百姓,同他隔着城阙九重,那些个难以计数的山崩地裂,传到他耳边,只剩下“民怨蜂起”这轻飘飘的四个在史书当中写烂了的字,他饱读诗书,自然早已司空见惯。
因此他捷报在手,心中喜的是朝中物议能由此稍戢,喜的是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总算派上了用场,喜的是父皇这些日里紧蹙的眉头总算能稍稍展平……当然也出于一片“爱民之心”,深喜战胜之后百姓终于能够休养生息可这所谓的“百姓”,全出自他的虚构,他从未当真亲眼见过他们,一百个人、一千、一万、一百万个人,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可随后,第二、第三封捷报传来,他这颗喜悦的心,反而一点点沉了下去。
刘瞻外封就国,而且选在凉州偏僻之处,让他稍稍安枕。可随后几次大捷,让他欣喜之余,不免又生出几分忌惮。他听闻刘瞻着意经营,笼络了西北众将之心,更又随着这连战连捷,威望渐长,只觉鞋里落了颗石子一般,虽然不痛,而且远离腹心,却每走一步,都不轻不重地硌着他的脚,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存在。
最后一封大捷的露布抄送来东宫时,他原本已经睡下,闻言却霍然而起,一霎时没了睡意,拿着文书,手心上不知何时竟出了点汗,心中一个声音阴阴冷冷地小声道:难道我刘彰将来竟会做李建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