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斟了两杯酒,裴钧刚端起一盏,话还没来得及说,蓦然一道袖风裹着银光从背后刺来,他偏头一让,余光瞥向颈边——是一把女红用的小剪。

他翻手打落,岂料对方随即就拔下一支雕花的银簪。

裴钧数次侧身,躲着那一道道毫无章法的锋芒,不过七八回力气便弱下去了,那簪也屡屡撞在桌上而被撞弯。

后来对方竟弃了簪,直接抄起一只瓷瓶向他砸来。裴钧皱了下眉,不得不还手挡下,不轻不重地在对方腕间麻筋按了一下,那危险的瓷瓶应声摔落,砸在地上。

“……”微微的累喘响起。

“小丫头气性怎么这么大,话都不让人说完。”裴钧松开她的手,又低头嗅了下杯中的酒水,闻到一股铁锈苦味,“酒里还给孤下药了?”

“……”

“这么重的药味,不会是耗子药罢?”裴钧重新将桌上烛灯点起,殿内徐徐亮起,终于照亮了这位“刺客”的面容。那是个十来岁的少女,所有发丝单扎成一束马尾,落在肩上,颇是飒爽。

倘若某人小时候也穿过裙子,或许就与她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裴钧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即便是被刺又被毒,“我是说你现在的名字。”

小姑娘不说话,只戒备地盯着他。

“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裴钧道,“难道方才领你来的人没有告诉你些什么?”

橘火盈室,落在她淡色的瞳眸上,她摇了摇头,眼底映出一点柔弱,一点瑟然,一点胆怯……看得人心生忧怜。

——当然,如果她的手没有偷偷去摸另一只瓷瓶的话,就更好了。

若是当真对她放下戒备生了爱怜,只怕下一刻,脑袋就要被她砸开花了!

裴钧望着脚边一支歪头银簪,一地碎瓷片,还有桌上一壶毒酒,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他嘱咐了纪疏闲,带人来时要客气,要礼貌,要懂礼数,想必纪疏闲是不敢搜身的。

可谁能想到,这年纪不大的小小丫头,竟然藏着这么多利器毒-药。

纪疏闲到底跟她有没有说明白?

不然怎么下手这么狠!也不知道是像谁!

裴钧看着面前这张有几分熟悉的脸,不由叹了口气,神色不觉也温和了下来。再狡黠,还不是要受着。他从袖中取出那副嵌了宝石的金钗,向她递过去:“银簪是用来戴的,不该用来杀人……这个送你。”

他一起身,对方就警惕地朝后一躲。

裴钧只好坐了回去,但递金钗的手却一直举着,见她眉色锋锐,抱紧了那只用来防身的瓷瓶,不禁笑道:“你不会以为用那只瓶子能砸死孤?别害怕,孤不是来欺负你的。”

“孤不知道你记得多少,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还有个哥哥……”裴钧轻声唤道,“团圆。孤是替你平安哥哥,来接你回家的。”

话音刚落,少女眼睛微微睁大,抱着瓷瓶的手也抖了一抖,似乎是僵愣住了。

看样子,她还记得。

裴钧乘机将瓶子取出放到一边,转而把金钗放她手中,展开她冰凉手掌时,看到她指尖布满了血丝,不由得拧起眉头:“你这手是怎么……”

正准备唤军医来,一抬头,却见小姑娘定定望着他,睫下蒙满了湿漉漉的雾气,正汇聚成一滴一滴往下掉。

“……”裴钧视线凝滞了一会,解下了身上黑裘氅衣披在她身上,良久,忍不住又叹气,“你同你哥哥……真的很像。”

都一样能哭,只是面上故作顽强。

这么多年背井离乡,想必也很不容易,可细细算来,她也不过十四岁。

“你哥哥并不是故意不来找你,而是他也才知晓你的存在……别怨恨他,好吗?”

团圆以手遮面,摇了摇头。

裴钧取了袖中丝帕拭了拭她眼角湿气,就递给了她:“好了,不哭了。你若哭肿了眼睛,回头你哥哥知道了,定以为是孤欺负了你。到时候都不用你动手,他能拿花瓶子将孤脑袋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