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钧看着面前心情低落的“小战利品”,从腰间摘了随身携带的水囊,递给他:“这里是大虞,不是南邺。你在大虞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玄女是看不见的,不会怪罪你。”
“……你说的对啊。”小质子很聪明,在帝后面前他能面不改色地背出三百首诗,但今晚却很笨,笨到认同裴钧的话有点道理。
他眉眼舒展开,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咽下去了后突然涨红了脸,猛地呛咳出来。
他捂着嘴,瞪大眼睛:“你你你,这里面是酒!你哪里来的酒?”
裴钧两臂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我偷的,敬我母亲在天之灵的。”
这倒是真话,他之前从其他年长的皇子那里偷藏了一袋酒水,原本是打算这个冬至日与母妃一同度过,但是冬至还没来,母妃就病逝了。
不受宠的妃子病逝,裴钧却连丧衣都不能穿,只用一段白绢隐秘地扎在了里衣外的手臂上。
谢晏年纪还小,即便宫宴上喝酒,也不过是甜甜的果酒米酒,还从来没喝过这么浓的烈酒。他听到是“敬在天之灵”的,忙晕晕乎乎地拧上木塞:“对不起,还给你。”
裴钧拧了拧眉:“你刚才吐过,我不要了。”
“……你嫌我脏?”谢晏气得拿水囊砸他。
裴钧不得不抬起手臂挡了挡:“你脾气真烂。”
谢晏不是真的脾气暴躁爱打人,他只是无处排遣,想借此撒气,直到看裴钧手背都被打红了,衣裳也被他扯歪,才不闹了,又仰头朝月亮念了句什么祷词,回头对裴钧道,“我向玄女许了愿,她会保佑你,会将属于你阿娘的那颗星星带回身边。”
远处传来几声呼唤,像是有人来找他了。
谢晏急匆匆原路爬下假山,还不小心踩滑了一脚,踉跄了几步,他站稳了抬头朝顶上穿着内监服的少年笑了笑,面颊一片醉酒后的酡红,他两手拢在嘴边:“以后你对月亮说话!玄女会把你的话织成一段星光,带给你阿娘!”
裴钧看着他晃晃悠悠地被人带走了。
……带给阿娘?
人死不能复生,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仙,可以再将他的思念带给母妃。
但尽管心知如此,往后的十几年,每当裴钧想起母妃时,他总是忍不住记起六岁时假山顶上谢晏的那一段话,会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看月亮。
而后又觉得可笑,南邺的玄女,会保佑大虞的儿郎吗?
……
谢晏已经不记得这些了,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不喜欢葱姜是因为信奉玄女。
他是虔诚的南邺人,为什么玄女也没有保佑?
裴钧有些烦躁,既烦躁自己也不记得这件事了,又烦躁谢晏强求自己吞咽这些菜。他拿回勺子丢进碗里,把几道菜推到一边:“既然不喜欢里面有姜丝,为什么不说出来?”
谢晏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他捧着空荡荡的小碗,睫毛垂落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半晌才道:“宝瓶他们让你不高兴了,是吗……我想让你高兴。”
裴钧道:“孤不高兴。”
难道谢晏以为,逼迫自己吃下了姜丝,他就会高兴了?
谢晏更沮丧:“对不起。”
裴钧语气更加不耐:“你没错。”
谢晏微微讶异,抬起眼睛看了看,他不大理解:“……那谁错了?”
“……”裴钧不知道他的聪明劲儿到底都去哪里了,难道都用来想怎么示弱撒娇,把全府的老弱病残全赖他身上了吗。他嚯地抬起手,带起一阵袖风,谢晏下意识地闭上眼。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谢晏悄悄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