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指头时不时便会长好,娃娃吸上几口吸不到了,眼睛一眯便要开哭,赫钟隐眉头都不皱一下,取出短匕横在指上,狠狠压住指节,几乎砍裂大半骨头,再送回娃娃口中。
这下血流变大,娃娃两眼紧闭,兴奋不已啜吸,赫钟隐靠上石壁,额头搭在上面,撕下几块衣袍,给娃娃裹在身上。
他衣不蔽体,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指头僵硬几无知觉,半点弯曲不了。
娃娃吸了半个时辰,总算心满意足睡了,赫钟隐向来伤口长好的快,稍微失血便会头晕脑胀,手脚无力,半晌回不过神,他抱着娃娃,浑浑噩噩靠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今后要做甚么,带着娃娃不能做苦活累活,这副容貌也要变了,一定要隐姓埋名,不能被他人发现
这般想着想着,他逐渐失去意识,半梦半醒睡了,睡了一会心头发紧,总觉得浑身发慌,他抱紧娃娃,踏雪走出山洞,在暗夜中奔跑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脚边骤然一动,一支乌木箭矢凌空射来,如一根长棘,直直钉在身侧,箭尾沉沉晃动,震得雪声簌簌,击得人心口一颤。
头顶满是高头大马,马蹄啸声不断,远处隐有刀枪风声,不知多少人围过来了,赫钟隐弓起脊背,将娃娃裹进怀中,掉头往坡底滑去,滑落途中衣服被扯破了,布鞋被踹掉了,他搂紧怀里娃娃,脊背撞上石块,跌跌撞撞扑落下去,额发四散飘飞,掌心擦的满是血痕。
远处隐隐有狼嚎传来,赫钟隐裹紧娃娃,心内发慌,这林中满是野兽,若是被狼叼去,注定会成了它们腹中口粮,巫医族的孩子幼时瘦弱极易夭折,若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上半晌,或是摔在哪里,生命便保不住了。
赫钟隐从来天不怕地不怕,未曾记挂过甚么,眼下他却心如擂鼓,慌不择路往下面跑,摔的头破血流都不在乎。
背后箭矢不断,脚下怪石嶙峋,山坡下狼嚎不断,他赤脚踩在石上,身旁叮咚作响,娃娃惊吓的哇哇大哭,怎样都哄不过来,背后风声大作,胸口骤然一痛,箭尖劈开血肉,直直穿透小腹。
他手中无力,脚底踉跄一下,两腿向前弯折,咚一下砸在地上,娃娃从他怀里飞出,沿山坡向下滚落,雪团层层包裹上去,倏忽看不见了。
赫钟隐目眦尽裂,喉中发出嘶吼,他半跪在地,一把拔出腹中箭矢,鲜血瀑散而出。
胸口向上弹跳,他猛然睁开双眼。
梦醒了。
山洞中寒风呼啸,雪浪一层一层涌来,被衣袍挡在外面。
沁香缕缕飘来,肆意撩拨鼻尖。
参心莲静静躺在身边,散出阵阵幽香。
赫钟隐捂住额头,缓缓撑起身体,脑中疼痛欲裂,压在心底的回忆汹涌上来,几欲将他淹没。
不敢回忆,不忍回忆,不肯回忆,不愿回忆。
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足以令他疯狂。
是爱还是恨,是恐惧还是担忧,已然卷成一团,再也分不清了。
参心莲长在荆棘丛中,竟然被取下来了。
赫钟隐扶着石壁,踉踉跄跄起身,身上伤口已长好了,只是失血有些头晕,他攥着参心莲出去,那少年衣衫单薄坐在洞口,脑袋埋在膝间,额头一点一点,耳朵冻得通红。
赫钟隐沉默半晌,解下外袍盖在少年身上,手臂刚触到少年肩膀,少年猛然惊醒,下意识蹦跳倒退几步,像一只被侵占领地的小狼,龇牙咧嘴瞪眼,似乎要扑上来咬他。
除在阿靖身边之外,兰景明休息不沉,稍有响动便会惊醒,眼下身在荒郊野岭,还有这对自己横眉冷对非打即骂的先生,他自然不敢睡熟。
只是这先生像有甚么不一样了。
原本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寒冰融化许多,冷硬面容有些柔和,眼角眉梢似乎含着一抹泪光,倏忽又看不见了。
“这参心莲是你摘回来的?”
赫钟隐问道。
哦,是了。
兰景明了然,说不清心中滋味。
参心莲摘回来了,赫修竹便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