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3.法老前女友(35)

“您三十五岁时,您在阿布辛贝为王后修筑神庙。您让工匠将王后雕像立于您的脚掌之上,寓意永生守护,永不分离。在王后谷,您曾说您对王后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咳……”

小伙子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

太肉麻了。

尤其他还对着年长法老威严庄重的面孔,完全想象不出铁血君王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少年,露出一脸阳光纯情的样子。

……不行,不能再想了,他偶像的人设要崩了。

“然后呢?”拉美西斯二世颇有兴致地追问。

书记官炯炯有神与法老对视。

这种夫妻之间的情话真的要他一个外人转述吗?

拉美西斯二世轻笑了下,漫长的执政时间赋予了法老深厚的威势与气场,而此时此刻,他锋锐眉宇疏疏展开,有了几分少年时期的张扬意气,“姐姐她若是听见了这些话,定会使劲欺负我。她最坏了,是个骗子,总喜欢欺负老实的孩子。”

书记官:“……”

您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法老想了想,也觉得这样说话不妥,小声补充了一句,“你们千万别说出去,说了……嗯,也别说是我说的。”

书记官:“……”

法老见年轻人满脸不信,觉得他肯定是被王后那该死的美貌迷惑了。拉美西斯二世很是不服气,又重点强调了一遍,“她真的坏透了。如果有一天你们见到她——”

他顿住。

“不要奇怪她的头发与衣服,不要将她关起来,更不要打她。你们要如供奉神灵般供奉她,爱护她。等她老去,再将她埋到我身边,到时候,我会亲自教训她的。”

这一切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故去之魂,又怎能重回人间?

可是法老固执认定了,他的姐姐总有一天会回到埃及。

回到他的身边。

结为夫妇那一天,他曾与她共同饮下这尼罗河生命之水,与她在卡纳克神庙中缔结亘古约誓。

他吻过她的额头。

她是他认定的妻子,他的伟大的埃及的女主人。

他们约好了,日后必将重逢。

可是重逢之日,比他想象中,更加遥遥无期。

法老注视着神庙穹顶下的灰鹰,闭了闭眼,掩埋一切情绪,重新恢复成人前淡漠的、冷静的君王,“乌尔德,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书记官垂手恭听。

“等我死了,你就这样写。拉美西斯二世,暴君,战争狂人,生性喜欢杀戮与掠夺。爱好是吹捧自己,于是命令匠人修建了大量的宫殿与神庙。他一生中拥有无数女人,单是王后就有八位,一百多个妃子,子嗣无数。他对女人来者不拒,不仅娶了妹妹,还娶了自己的女儿,过得十分快活。总之,怎么风流荒唐就怎么写,懂吗?”

书记官愣愣摇头。

他将跌在地上的下巴捡起,重新合上,诚实地说,“不懂。”

书记官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开口,“您今日是不是脑子有点……烧?”

法老修建神庙,难道不是想以神为媒,让奈菲尔塔利王后重回埃及吗?

况且,法老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何来的女人跟子嗣?就连如今的继承人,也是出自旁支血脉,由法老亲自教导。

拉美西斯二世被气笑了,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人一下。

“叫你这么写就这么写,废话这么多干什么?你是法老还是我是法老?”

书记官委屈点头。

行,您是强盗头子。

“行了,天快黑了,你们先回去吧。”法老又催促了一句。

“咦,王上您不跟我们回去吗?”

书记官脑子晕乎乎的,还在状态之外。

拉美西斯二世笑了,难得打趣他,“怎么,老法老连私自约会小情人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书记官窘了。

您每天致力于吓哭诸国进献的美人,哪里来的小情人啊?

“嘭!”

年老的将军大人一言不发,俯首跪拜,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书记官呆若木鸡。

这又是咋回事?

法老抬起了将军的手臂,安抚性拍了拍,温声道,“回吧。别吓坏孩子。”

一老一少走出神殿。

书记官依然是一脸蒙圈,可是他看了看老将军严肃的脸庞,明智选择保持沉默。

“叮铃——”

清脆的驼铃声中,骆驼商队又运来了一批新的异国香料。

静穆疏离的神庙之外,是生生不息的鲜活人间,成群的小孩子互相踩着雨后肥软的湿泥,留下一串串活泼的小脚丫子,笑声传了几条街。

有人正值壮年。

有人已死去多时。

年长的法老轻轻抚摸神像,双手枯瘦,如同一截失去丰沛水分的木。

他已不再年轻。

“您什么时候来?

在年轻的日子里,我害怕您不来,彻夜辗转难眠。

而当我垂垂老矣,又害怕您来。

拉美西斯二世问着神袛,又像是喃喃自语。

“我已做到您所希望的一切。我们的子民安乐少忧,我们的土地丰实富饶,我们的国家说一不二,我们的文明将名垂千古。”

我们的埃及永垂不朽,您是否看到了?

姐姐,蒙蒙一直都乖的。

您来这里看我一眼好吗?

一眼,就一眼也行。

我快记不清您是什么模样了,戴着什么样的耳环,穿着什么颜色的腰衣,脸上有着怎样甜蜜的笑容。

我老了,不再是那个可以将您单手抱起转圈圈的少年人了。

姐姐,我……我害怕。

害怕衰老,害怕丑陋,害怕这一闭眼,就是黑沉沉的一片。

冰冷而无趣。

“咳咳咳——”

年老的法老痛苦咳嗽起来,背上爬满了连年战争的暗伤,以致于晚年的法老多病多灾,常常难以入睡。

唇角溢出血丝,拉美西斯二世却没有拭去,只是将头靠在神像上,仰起脸,瞳孔涣散,盯着窗户之外的一抹湛蓝。

他曾向往天空,却心甘情愿束缚在方寸之地,做她喜欢的王。

好久,拉美西斯二世从腰衣折叠的暗袋中取出一件小物。

是糖。

外面用彩虹色的糖衣包裹着的。

埃及的天空是单调的,很少出现云彩,这片干旱的土地常年少雨,遇见彩虹的机率十分渺茫。

这是那天他与姐姐坐卡车的时候,姐姐给他扎辫子的奖励。

他保存了六十年,一直没舍得吃。

伴随着悉悉索索的细微响声,拉美西斯二世屏住呼吸,慢慢剥开了晶莹透亮的彩虹糖纸。

一片脏污。

他呆住了。

巧克力糖心早已被埃及的日光融化,由于长时间不处理,只能慢慢凝固、发霉、长斑,弥漫出一股奇异的怪味。

拉美西斯二世沉默了,他伸出颤抖的手,尾指轻轻勾了一抹凝结的粉末,放进嘴中。

“嗯……甜的。”

老人捂住眼睛,孩子般开心笑着。

掌心微湿。

很甜呢。

姐姐果真没骗他。

我最爱的神,您不必担心。

拉美西斯已不再苦了。

七月,我们的尼罗河母亲即将迎来泛滥之日,您若归来,请提前知会弟弟一声。

我必不惧幽冥与风雨,亲自接您回家。

我等您来。

无论何时。

无论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