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部分

饭做好了,她再像各家的妈一样沿街寻找在某一处跳皮筋玩溜溜球的孩儿回家吃饭。

孩子接受能力强,很快便把小城的方言说得跟俩小坐地户似的。尽管这样,邻居们还是时不时地喜欢用拿腔作调的普通话逗弄他们:“你们像妈妈还是像爸爸?”“我们怎么从来看不见你爸爸?”“想不想爸爸?”“爸爸怎么不带你们一起去非洲啊?”……

孩子的嘴里常常能挖到第一手资料:“我妈妈皮肤白,爸爸皮肤黑,所以我像我妈妈。”“我爸爸工作很忙。”“有时候想。”……

问多了问急了,双棒儿也会不耐烦:“哎呀,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你去问我妈妈吧。”然后俩人就跑开了。

邻居们不以为忤,还笑。

在老井边淘米洗菜捶打衣衫的妇女们彼此会咬咬耳朵:“哪样的男的会让这么年轻的老婆带两个小伢子在外住?”“哦唷,搞不好是哪个大老虎的外室。现在打老虎打得这么厉害,八成是来不及跑路了,躲我们这儿避风头的!”“大老虎的外室还能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我看就是让谁给踹了的三儿!”……

“妈妈,爸爸到底在非洲的哪个国家呀?”双棒儿有一天吃完饭的时候问。

显然是他们告诉别人“爸爸在非洲”后,别人给他们提的问题。

“纳米比亚。”晓芙信口胡诌。

“纳米比亚在非洲的哪儿啊?”孩子们都在“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

“海边。”地理一塌糊涂的晓芙言简意赅地答完,赶紧声东击西地拿指甲尖儿努力剐下饭桌后头的接线板上的“喜羊羊”贴画,“妈妈平时怎么说的?不许乱碰插座啊电啊什么的,多危险呐!谁干的这是?”

“是马仲阳贴的!”姐姐指着弟弟说。

理亏的弟弟划拉了两口碗里的饭,也跟妈妈一样声东击西起来:“妈妈,你早上给我们出的《红楼梦》人物关系连线题,马颖初她尽偷看我的!”

“我没有,我是检查一下你是不是做得比我慢!”姐姐怒视着弟弟。

对于这样的意外收获,晓芙早就习以为常,处变不惊:“妈妈平时怎么教育你们的?好小朋友要勇敢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俩倒好,本是同根生,相煎特别急——”

窗外闪过刘家阿妈的身影,晓芙小声补上一句:“下不为例,再让我逮着,谁贴的我关谁的禁闭!”然后便及时地住了口,她从不当外人的面训孩子。

刘家阿妈是当年让下放到小城的上海知青,知青大返城的时候,已在小城结婚生子的刘家阿妈为了自己的小家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了下来。年初晓芙领着双棒儿刚搬来那会儿,她是方圆百里头一个和他们打招呼的邻居,当时她正蹲在老井边淘米,湿着两只手就起身走了过来,问前问后的,还直夸双棒儿粉白得像“年画上下来的”。

她的口音是吴侬软语为主、小城方言为辅的混合体,于是初来乍到的双棒儿就一脸费解地瞅着她那一开一合的嘴,然后由姐姐带头,满心郁闷地问妈妈:“妈妈,她到底在说什么呀?”

打小在大院里就习惯了各路方言的晓芙尴尬地笑着解释:“奶奶这是夸你们长得可爱。”

……

此刻,双棒儿正把眼珠瞪得溜圆,瞅着“上海奶奶”变戏法似的从胳膊上挎着的竹篮子里拿出六个红彤彤的鸡蛋,搁在妈妈找来的一个瓷碗里。

小孙女儿刚满月,刘家阿妈这是挨家挨户送喜蛋来的。

她一面把还残有满是苋菜汤一样紫红的手指伸到晓芙面前,一面笑道:“我自己买红曲米回来染的,你们放心吃,啊?”

“妈妈,你刚刚是不是说爸爸在纳尼亚?”弟弟忽然问,他太喜欢《纳尼亚传奇:狮子、女巫和魔衣橱》了。

这混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晓芙咽了口唾沫:“呃……一会儿妈妈再给你说,啊?”

刘家阿妈笑了:“弟弟想爸爸了。”

晓芙笑笑不说什么。

刘家阿妈忽然把晓芙往边儿一拉:“小张,你搬来也有大半年了,孩子爸爸怎么也不来看看你们?”

“他可忙了。”

“再忙也不能不管老婆孩子!”刘家阿妈很是不以为然。

“怎么能不管呢?上回不跟您说了吗?我们一天两个电话。”晓芙暗暗捺住心里的不耐烦,仍笑着。

“唔,”刘家阿妈的目光忽然有些狡黠,“他那个纳尼亚和我们这里的时差是几个小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