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阿芙自小就喜欢打长辫子,八岁那年回来,和二愣子她姐睡了一觉,过了一头虱子。回城以后,她妈把她哄到理发店去把辫子剪了,为这,她扯开嗓子嚎了好几天。不剪能行?痒起来抓得头皮能出血。”
晓芙想制止她奶奶也来不及了,这不是给鸿渐提供下一次对她进行人生攻击的素材吗?然而鸿渐并没有嘲笑她,只是拿双手在自己的板刷头上乱抓一气。
奶奶把年前刚粉的一间屋子给他们俩睡,床是家里最大的一张老八杆床,白帐子上粘了好几块狗皮膏药。
晓芙一进房就皱眉嗅着:“奶,这屋里怎么一股骚味啊?都辣眼睛了!白天我就想说了!”
“没有哇。我咋闻不出哩?”奶奶也皱眉嗅着。
晓芙寻着味儿走到了床后,不满道:“呀!奶,粪桶怎么在这儿?”
鸿渐凑过去一看,是部队里头炊事班的小战士们浇菜园的那种装大粪的桶,只不过这桶是空的。
奶奶说:“我早上才在河里涮过的!”
“拎出去,拎出去。不然我哪儿睡得着呀?”晓芙嚷嚷着。
奶奶说:“拎出去,你们夜里尿哪儿啊?跑茅房还不冻伤风啊?”
“就搁这儿吧,我挺方便!”鸿渐忽然说。
凡是大泡芙不乐意的事,他都爱干。
晓芙瞪了他一眼。
等奶奶出去后,两人拴好门上的插销,上床躺下。晓芙拉灭离她更近的灯绳,瞬间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间或传来一两声狗吠。
没多久,鸿渐忽然感觉到她在黑暗中坐了起来,窸窸窣窣地一阵忙活,想起她白天说要拿枕头捂死他的话,警觉地问了一句:“你干嘛?”
“脱胸罩,戴着这玩意儿,我睡不着。”
身边那位沉默了两秒钟,忽然扑了上来:“我帮你。”
坟前的胡言乱语
小夫妻俩是在奶奶的咒骂声中惊醒的,阿贵让人偷了。
一到过年,村里家家户户都要去集上称狗肉,于是年年这个时候村里都有人家丢狗。看来今年阿贵也难幸免于难,要沦为别人的盘中餐了。
鸿渐和晓芙穿衣起身,看着五叔七叔大姑父全发动了摩托车四处去寻找。鸿渐趁人不备,碰碰晓芙胳膊说:“阿福姐,你哥丢了,你不跟着去找找?”
晓芙踹了他一脚:“找抽吧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的寿星老太,拿起拐杖就在晓芙背上戳了一记:“你咋打人哪?我家不作兴女人打男人!一家子就数你坏!”
晓芙让她弄得一愣一愣的。
鸿渐早躲到了寿星老太身后,对晓芙坏笑:“找抽吧你!”
午饭后,奶奶领着晚辈们去坟山上给爷爷烧纸。这一座山上全是绿树和各家的坟包,和电视电影里那种农村的荒坟孤冢完全不一样。
奶奶和叔叔们先磕头烧纸,然后轮到鸿渐和晓芙,奶奶从旁说:“老东西,你大孙女婿给你磕头了!你好好认认!”
鸿渐听得后脊梁嗖嗖直冒冷风。
一旁烧纸的大泡芙不知道怎么也中邪了,满口胡言乱语起来:“爷爷,年年给你烧纸钱烧得最多的就是我,去年那烟差点把我的隐形眼镜都给熏化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和你说的话没一件兑现的,一本没考上,国也出不成,大三子回回烧两张糊弄糊弄你就跑了,你还让他验上飞行员了。重男轻女得要命!”
大家都拼命忍着笑,只有奶奶忙喝止:“阿芙,跟死人话不能乱讲的!爷爷不是让你嫁了个好人家!一个女伢子家你还求什么?老东西,她人小不懂事,脑子让烟熏坏了!你甭搭理她!”
物质条件的差距,让乡下孩子比城里孩子更富有创造力。
大表哥绑了一根木棒槌,两头拴上绳子,挂在河边的老槐树下给儿子当秋千。晓芙把小侄子哄下来,也坐了上去,还回身对鸿渐抛了个媚眼:“吴哥哥,你帮我推推呀!”
鸿渐不解风情道:“张晓芙你癫痫发作啊?赶紧给我下来啊!两根绳子能承受得住你?你要摔了我可挪不动你!”
小侄子早跑回屋去告状了。
不一会儿,奶奶就牵着重孙子的小手从屋里出来看,一见情形,也唬得什么似的大喊:“阿芙,你下来!那是给二三十斤的小人玩的!那一根木棒锤能吃得住你一百来斤的大人啊?回头别跟你爸似的也摔了!”
晓芙只得跳了下来,气冲冲地往屋里走,正撞上表哥的大儿子手里拿着一盒掼炮“啪啪”掼着玩,地上满是小红屑。晓芙冷不防抓来两个左右开弓掼在鸿渐脚边,把鸿渐炸得跳了起来。他实在气不过,给那孩子十块钱,让他又去买了几包,炸得晓芙尖叫着满院子飞奔。
连日的大雪,太阳不见踪影。
太阳能热水器里没热水。
鸿渐在部队早锻炼出来了,无所谓。在家里隔天就洗次头的晓芙不行,一吃过午饭就嚷嚷着头痒要洗头。
和奶奶同住的七叔,说:“那就烧水洗吧
,把厕所里浴霸都开着。别冻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