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咬你

哀莫大于心死。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当夜,妙娘子告诉父亲,她要嫁人了。

她嫁给了本镇的一个姓沈的小商人,是个还算厚道的人,喜欢妙娘子也喜欢了很久。她不爱这个男人,但她努力去做一个好妻子。

后来梁易的名声越来越响,连他们这种小城镇个把月也能听到一回他的消息。

妙娘子一手抱着咿咿呀呀的婴儿,一手摇着拨浪鼓,只觉得前尘旧梦,恍如隔世。

王父在不久之后去世,而沈樊成三岁那年,妙娘子的丈夫在一次外出中染了急疫,就这么没了。

沈樊成有时候很难想象,他的母亲,究竟是如何一边操持着小小的家业,一边把他带大的。

他十岁那年,梁易回来了。

妙娘子没有原谅他,她说:“你现在回来了,又如何呢。我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梁易说:“我不介意!”

妙娘子却道:“我介意。我孀居多年早已习惯,并不想有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掺和进来。”

晚上,她惯常来沈樊成屋子里哄他睡觉,这次却没有给他讲什么睡前故事。

妙娘子摸着沈樊成的头道:“阿成,你知道这世上谁最薄情吗?”

沈樊成有些懵懂地看着母亲。

“一是帝王贵胄,二是江湖中人。”

“阿成,你以后千万不要做个薄情人。”

妙娘子一直隐隐恨着梁易。然而梁易直接在他家对面买了一间屋子住了下来,妙娘子又不可能把他赶走。

沈樊成只知道母亲不喜欢这个伯伯,但当时的他实在看不出来,这个伯伯哪里惹人讨厌。他会帮忙扫地,帮忙劈柴,帮忙搬食材,偶尔遇上不讲理的客人,他也会把他们遣开。

他猜测他们之间一定有很复杂的故事,但他不敢去问母亲,只能偷偷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去找梁伯伯。

梁伯伯看着他笑,笑容里却带着沧桑。

他说:“我从前做过一些坏事,对不起你的娘亲。”

“有多对不起?”

“很对不起。”

沈樊成便没问下去。

梁易说:“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吗?”

沈樊成摇头。

“我是本地人。”

沈樊成惊讶地瞪眼:“那你一定离开这里很久了。”

“对。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

“江湖。”

那是沈樊成第一次听说江湖。

随着年龄渐长,他终于逐渐知道了梁伯伯和母亲之间的事情,也从他们那里得知了相似却不同的两个版本。

梁易告诉他,他并不是忘记了阿妙。

起初,他的确是被江湖所呈现出来的精彩纷呈所迷了眼,眷恋其中,难以割舍,这里有灯繁酒暖、把盏贪欢,有轻裘快马、游侠异客,也有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更有寒刀霜剑、生杀予夺。

如同所有的少年,他渴望在这风起云涌的江湖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现实往往是残忍的。

他没有败给哪个高手,先败给了银子。初涉世事的年轻人总是容易入不敷出的。

他在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每每想起阿妙期待的眼神,心里就一阵酸楚。

他没钱寄信,更没脸寄信。阿妙虽然说着不会嫌弃他,可是哪个回乡的人会像他这么落魄。

越是艰苦的环境,越能逼出人来。

他终于找到机会翻了身,但这个机会下,埋葬的是一个天真的少年。

剑锋一旦沾了血,便将经常沾血。没有鲜血滋养过的剑,不会是一把好剑。

这个江湖残酷而美丽,你在底层,只能看到残酷,只有爬到高层,才能欣赏到她的美丽。

他再也没敢写过信。

这样子的他,不会是阿妙的良人。

一个仇者众多的江湖客,是没有资格成为一个单纯良家姑娘的丈夫的,

这样的丈夫,只会给妻子带来源源不断的麻烦。

他从松岩老人手下出师,带着一柄绝响剑行走江湖,一时间,那出神入化的绝响剑法名震江湖,他梁易的风头一时无两。

他有时候暗想,如果阿妙听到了他的消息,知道他明明过得很好,却不肯和她来往,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断了自己的念想。

他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若能嫁个好夫婿,他也会很开心。

他三十一岁那一年,无意中路过一个村庄,看到夕阳下一对少男少女携手在田野上飞奔。

他们身后是一大片浓墨重彩的天空,晚霞奇瑰,落日熔金。而他们在这黄昏时分,奔跑成了两道剪影。

清脆的笑声远远地传到了他耳中,让他心中蓦地一痛。

这蓦然一痛之后,便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来回回地磨。

他忽然间感到无比的厌倦和寂寞,厌倦了熙熙攘攘纷纷扰扰的江湖俗事,寂寞于古道瘦马踽踽独行的自己。

他这些年其实已经渐渐不问凡尘了,只是独自一人四处漂泊,行踪无定。

他在这一刻,生出了强烈的回乡的欲望。

他满腹心事,郁郁寡欢,独自去酒楼饮酒。

酒楼里的歌姬一身素衣,拨着琴弦,声音迷离微哑,算不得什么上好的音色,却偏偏撩人心弦。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一声一声,声声催泪。

他不过才三十一岁,可是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老了。

他仰头喝尽杯中烈酒,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回到故乡,已经无人认得他。这个小镇里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路上这个满面风尘的负剑男子就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梁易。

他打听到了阿妙的住处,这才知道她已孀居多年,独自抚养着一个儿子。

她是个寡妇。她过得并不快乐。

哪怕多年未见,阿妙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梁易看着她发间若隐若现的几丝秋霜,知道他这后半生,都将在赎罪中度过。

沈樊成想知道什么是江湖,梁易便说给他听,说江湖的花团锦簇,说江湖的艳阳晴空,也说江湖的血雨飘摇,也说江湖的白骨莹积。

江湖是什么?江湖就是无常。在这里,多情的会冷淡,柔弱的会坚韧,繁荣的会凋敝,失意的会得势,孰是孰非谁黑谁白,也许三年之后便又是一个翻转。

沈樊成问他:“你后悔吗?”

梁易不语,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妙娘子喊沈樊成回去吃饭,她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梁易,牵走了儿子,冷淡地离开。

梁易始终不走,她也就选择无视他。

妙娘子其实不太愿意沈樊成与梁易多接触,但是男孩子本来就难管教,沈樊成又缺少一个男性长辈教养,而梁易的脾气被江湖打磨得很好,又有见识,久而久之的,她也就默许了这种行为。

梁易教了他很多功夫,妙娘子冷眼看着,只回去后叮嘱沈樊成,这些武艺只可日常防身用,万不可因此轻易涉足江湖。

沈樊成知道母亲因为梁易而对江湖怀有怨怼之心,所以他从不反驳。

只是,哪个男孩会不向往那种危险而精彩的地方呢?

纵然知道江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内心总还是躁动不安的。

妙娘子在沈樊成十四岁那年病倒了。是毫无预兆一下子病倒的,大夫说是多年来的积劳成疾加上忧思过重,人才会突然垮掉。

梁易非常着急,差点动用江湖关系找名医来,却被妙娘子主动制止了。

这是她这些年以来,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这么长的一段话:“阿成已经长大,他是个聪明孩子,不需要我多操心了。我寿数已尽,自有感觉,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我真的太累了,太累了……梁易,我爱了你很多年,也恨了你很多年,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和你多有牵扯。你放过我吧。若有来生,我们再也不要遇见。”

她缠绵病榻半年,最后走得很安详。

出殡那一日,沈樊成走在梁易旁边,惊觉一夜之间,他双鬓已然斑白。

沈樊成不愿继承家业,梁易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不得不说,沈樊成虽然没长一个科举的脑子,却天生长了一身习武的筋骨。

出师之日,梁易坐在他面前:“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是阿妙的儿子,按理说我应当保护你……”

“不必。”沈樊成道,“路是要我自己闯的。是成是败,我都无怨。”

梁易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你说得对。你很好。”他伸出手,原本想摸摸他的脑袋,却想起如今的沈樊成已经不是可以随便被摸脑袋的年纪了,便临

时换了方向,拍拍他的肩,“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你的光芒会照耀在这片江湖之上。”

殷佑微将头靠在沈樊成肩上,轻声道:“那你师父后来去哪里了呢?”

沈樊成道:“我不知道。他说师徒缘分已尽,从此天涯路人,不必相问。我也再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江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他了。”

他其实心里有个猜测,只是从不愿意去证实罢了。

殷佑微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你比你师父勇敢那么一点点。”

“哦?”

“你师父其实一直在害怕那些有的没的,你也害怕过,但是你现在克服了。”

沈樊成笑了笑。

他伸开胳膊,揽过她的肩膀:“那么,你也比我娘勇敢那么一点点。”

“嗯?”

“你敢踢我。”

殷佑微:“?!”

她立刻伸脚去踩他的脚背,被他灵活避开:“你看,还敢踩。”

“还有还有,你还会咬人。我娘从不咬人的。”沈樊成指着自己的半边肩膀说。

殷佑微气急败坏。

他不着痕迹地带过了那些不算美好的往事,露出久违的嬉皮笑脸。但,这才是熟悉的沈樊成,没个正经,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挑起她的不良情绪。

她十指呈爪去抓他,张口叫道:“就咬你!”

沈樊成梗着脖子挑衅:“来来来,咬这里,记得精准一点,一口咬破喉咙。”

殷佑微扑过去,两只爪子扣在他肩膀上,冲着他的喉咙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

殷佑微突然停止了动作。

沈樊成睨她:“你干嘛,你退缩了噢。”

殷佑微看着他上下动的喉结,别开了视线:“……我不玩了。”

她红着脸,慢慢地退了回去。

沈樊成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这是主动认输,要受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