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有被人保护过,也从没有保护过谁,儿时回握着素女的手,那一刻,他感到自己被需要。
很多年以后,离洛曾想,如果没有湘瑶,他会不会爱上素女,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爱着。他闭上眼睛,听着风中缥缈的琴音,想对素女说,不会,但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可是那时素女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只能一个人,看这天下。
湘瑶就像是心中的女神,伴着少时的梦想,从惊鸿一瞥到深入骨髓,不过一个转身的过程,一些曾经珍视的东西在罅隙时光中悄然变质。
为什么不能回到以前呢?看着素女,离洛的心中涌动的是感恩与看重,可惟独不是素女想要的爱情:“我……一直将你当我最重要的妹妹。”他说。
素女的手猛地压在琴弦上,一声颤音如利刃一样刺在她的心上,真切的痛感让她眼中的泪水停了下来,她明白那个和她青梅竹马的少年已经长大,就似刚刚弹出的琴音一样失去而不可再回了。她淡漠道:“离洛,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哥哥。”
离洛的心随着那熟悉的琴音,也是一颤,似中了魔法一样呆呆地站在亭中。
花园中顿时一片宁静,素女盯着面前的七弦琴,忽然很盼望天地就这样凝止不动,只有这样,离洛才能永远地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惨白的月光下,一只萤火虫闪着晶莹的亮光,划成一道直线,从离洛的腰际擦过。
离洛腰上挂着一面小小的红皮鼓,这是有穷国巫师代代相传的法器,是用来沟通神人之间的圣物。
亮光划过小皮鼓,皮鼓忽地响起一声轻轻的啸声。离洛脸色大变,神情惊慌地四处张望着。只见四周一片宁静,只有一些萤火虫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发出淡淡的亮光。
素女诧异地看了一眼离洛。
离洛拿起小皮鼓,一阵乌云从天际掩过,遮蔽了明月,天地一下变得黑暗起来。小皮鼓又是轻轻的颤动,发出啸声。
离洛惊道:“素女,我的法器好像感到有邪魔的气息。”
素女心头一颤,只当他是想找借口离开这尴尬之地,她怒极反笑:“离洛,你要走就快走吧,不要对我说这里有什么邪魔。”
离洛将小皮鼓伸向素女,急道:“素女,你是大王祭神的乐官,我不可能骗你。你看,我的法器发出了异响,只有邪魔来临,法器才会发出如此怪异的颤音。素女,我们快去净室中占卜,看看是什么邪魔,竟敢来到信奉天神的有穷国。”
素女偏过头,断然道:“我不走,也不怕邪魔。”
离洛迟疑了一下,只见小皮鼓又颤动了一下。他心中悚然一惊,真的是有邪魔来了。他又看了看素女,知道一时无法说服她,可是作为巫师,他必须在这个时候去占卜,查出邪魔,并禀告大王。
“我会回来找你的。”仓惶间,离洛留下一句话,匆匆走了。
素女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离洛的背影消失在花园中的月亮门后,潸然泪下。
明日,便是离洛和公主的大婚之日,原来她失去的不只是最珍视的人,也失去了自己的爱情。那是不是,连最后一点尊严,也要失去呢?
一块银丝手绢伸到了她的泪眼前。素女惊诧地抬起头,只见白衣少年已站在自己的身旁,她有些恐惧地问道:“银……银灵子,你怎么来王宫了?”
银灵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为苍白,他坦然地说道:“我听到了你的琴声,就来了。”
素女犹疑了一下,接过银色手绢。
银灵子看着她,长叹了一口气:“看着你这样,刚才我真想杀了那个可恶的小子。”
素女闻言猛地站起身,惊骇地说:“不……不,银灵子,你不能,你不能杀他。”
银灵子皱了皱眉,有些不悦:“我真不能理解你们人类,他这样伤害你,你却还是护着他?”
“我知道他是迫不得已的,他只是想得到王位。在他的内心,他还是爱着我的,
不然,他刚才就不会来找我。”素女的声音越来越低,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这些为离洛辩解的话。但是在她的内心,她希望离洛真的是这样。
女人是一种爱做梦的动物,很多时候,她们更愿意活在自己的理想里。
银灵子看了她一眼,洞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悲悯:“那么我呢,你知道我的心吗?”
素女睁大眼睛,不敢看他深邃的目光,慌忙低下了头。
“不能跟我走么?因为你是人,我是魔?”他的唇边泛过一丝冷笑。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魔。”
“你如何知道?”
“凭你的琴,琴为心声,从你的琴声中,我就能感觉到你的心声。我明白你。”
银灵子微微一笑,笑里却带着悲声:“是啊,明白,也只是明白而已。”
素女一怔,想起自己和离洛,猛地低下头,逃也似的走了。
银灵子看着她的背影,就像刚才她看着离洛的背影一样,原来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自己看不到的影子。
再明白,也不是爱,就像素女与离洛,两小无猜,又是如何?
白衣少年讽刺地笑着,那笑声在风中越发的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