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晋已引退多年,在武昌陆军学院任山长,潜心整理军学著述。李肆此来,不仅是见他,也是要接他一同回白城养老。
“大桥还建不起来,太多问题解决不了,只能先扩渡口……”
大江两岸的火车渡口里,正停着即将上渡轮过江的火车。汽笛鸣响,以示敬意。李肆问到之前国中热议的武昌大桥时,范晋摇头说着。
“现在建不起来,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一定能建起来!”
李肆给范晋打气,作为国中军学宗师,范晋对铁道特别关注,认为只有铁道畅通,英华才能永镇边陲。而现在铁道工程面临一个大瓶颈:如何跨越江河。以英华现在的建筑技术,还难以解决上千米乃至两三千米跨江铁道桥这种大工程的技术难题。
范晋的独眼里闪着遗憾:“二十年后……四哥儿,我们都看不到了啊。”
他的话语也更低沉了:“萧老大临终时,非要人抬着他去船厂,摸着铁甲战舰才安心,他终究没看到铁甲舰驰骋大洋的雄姿。”
李肆心中也是黯然,萧胜原本还想着等铁甲蒸汽舰队成军后,能自己领军呢。
“不要太贪心,我们已看得够多了,旧世人千年都看不尽的变化,我们在这五十年里都看到了。”
接着李肆展颜,范晋也释然一笑。
再过岳阳,十月二十六日,龙舟行至长沙。在这里又见到了一个老家伙:谢定北。年已八十五的谢定北精神矍铄,看起来活到百岁都不成问题,十多年前他以上将衔退役,在长沙养老,同时在长沙陆军学院担任荣誉山长。此次李肆退位,也大封老臣,给了谢定北大将军之衔。
见到李肆时,谢定北本想跪拜,弯腰时,却猛醒自己该强调是太上皇老部下的身份,赶紧昂首挺胸,啪地行了个军礼,整个人又如虾米一般蹦跶而起,接着就是哎哟一声,折了老腰。
李肆噗嗤笑道:“谢大将军,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谢定北依旧是一脸谄笑:“这把骨头再老,陛下一声唤,老臣也上得了马,挥得动刀!北面还有满夷,陛下若是用我,就知大英还有我谢廉颇!”
李肆招手道:“上两只猪,让咱们瞧瞧,谢廉颇尚能饭否!?”
谢定北苦脸道:“陛下,老臣现在只吃素斋……”
有谢定北这老开心果陪着,李肆又去长沙战场旧地重游。可惜战火古迹已看不出来了,除了一座圣武天庙以及若干纪念碑外,长沙拓城,旧日战场不是建起了屋舍,就是开垦作田地。
“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李肆制止了湖南地方搬迁战场居民,建一个大纪念馆的建议,再度踏上归乡之途。
衡阳、宜章,既有起兵时的血火回忆,也有逝去的萧拂眉留下的点滴心迹,过韶州时,又跟三娘说起当年韶州刺杀案的旧事,看着三娘满头银丝,放开了权柄的李肆终于感受到爱人已老了,自己已老了,跟人世已渐渐相隔,旧日记忆不可抑制地正在心中回卷。
“原本想出海避世,可那似乎太过做戏了,还是在老家里安安静静等着上天召唤吧。”
白城在目,李肆心中也沉静下来。
白城外某处豪宅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胖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两眼放着精光,不停地嘀咕道:“万岁爷,不,太上皇,不,四哥儿要见我了……”
钟上位在白城外养老多年,病情反反复复,好几次都差点挂了,不知他心中揣着什么气,又一次次活了下来。
现在接到通报,说太上皇要见他,念他身体不适,还要御驾亲临,钟上位顿时被一股炽热心气顶了起来,床也不卧了,病色也消了,一边唠叨着,一边指挥家人布置宅子。
“你说,我该怎么称呼?万岁爷……不合适,陛下……太疏远,四哥儿……会不会犯不敬?”
深夜,钟上位还在床上嘀咕着,眼中亮晶晶的。
“我觉得……还是四哥儿好些,四哥儿来见我,就是念着旧情的嘛。”
钟上位的正妻既是喜悦,又是担忧,不知该怎么让他安定下来。
“我就说,四哥儿是不会记恨我的……”
钟上位的声音渐渐小了,似乎一桩纠缠了一辈子,彻骨入髓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呵呵……嘿嘿……哈哈……”
钟上位笑着笑着,声音渐低,归于宁静时,妻子还以为他睡着了,正松了口气,忽感不对,一摸心口,已没了心跳。
“去了?真是……遗憾啊。”
听到钟上位去世的消息,李肆微微怔忪,自己竟成了催命符。
关蒄倒是一直惦记着那坏胖子:“钟胖子早该死了!活了这么多年,都是托夫君的宽仁之心!”
回想资料所列钟上位那桩桩故事,李肆摇头道:“也是他自己心中终究守着人性,才能得享天年。勤劳即得富贵,善良能行天下……”
置身白城庄园的大露台上,虽是冬日,此时依旧有暖阳洒下,将李肆和老婆子们罩住。看着三娘、关蒄、四娘、朱雨悠和许知非,尽管红颜已逝,华发纷纷,但对李肆而言,却依旧如心之润露,一个个附在心头,让他怡然无忧。
这四年里,李肆又失去了两个妻子,安九秀因旧伤隐疾逝去,马千悦难产亡故,现在就只有这几人相伴身边。不过相对于他人,尤其是旧世帝王来说,李肆觉得已太过幸福。
“我努力了一辈子,不就是为求这样一个人世吗?”
李肆的话让三娘想起了几十年前的许诺,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
“阿肆,其实我还是不怎么明白,你求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世。那些文明啊,自由啊的大道理,真的不太懂。”
李肆微微一笑,招呼着三娘和关蒄等人过来,自露台看向远处,田地舒缓伸展,农人赶着耕牛,正在翻土。
李肆道:“没什么复杂的,我求的,不过是人人都能为自己做主,作出选择后,人人都能担起责任的世道。”
暖阳下,光影迷离,似乎光阴倒转,李肆的声音像是也年轻了:“自己就是自己的帝王!”
三娘、关蒄、四娘、朱雨悠、许知非都静静看住李肆,阳光洗去了时光的侵蚀,红颜佳人伺立身旁,笑意盈盈,深如秋泓的双双眼瞳里既有崇仰,又含着深深爱意。
李肆心有所觉,回头再看,萧拂眉、安九秀如画中仙子,盈盈而立,后面宝音和马千悦挽手相倚,抿嘴低笑,角落里还有半掩衣裙,洛参娘的侧影清晰可见。
东京未央宫里,李克载端坐皇位,身边的后位上空空无人,就放着一本书。
南京,广州县西关英慈院外一座陈旧天庙里,圣人像分列左右,一处一直空着的位置上,一尊石像正在雕琢。石像背后的墙面上写着“末圣”二字。
(全书完)
草清后语
匪头在起点不算新人,之前就乱七八糟写过一些东西,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写网文,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就奔着好玩外加挣点烟钱而去,就这么上了起点的船。
匪头从小喜爱历史,现在最遗憾的不是科班出身,不过再想想,真要科班出身,就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塞到历史观里,反而会成一个皓首穷经的酸生,这遗憾也就无所谓了。
开始写网文时,从没想过写历史,那时觉得历史是神圣的,能写历史小说的都是大能,光翻历史书就足以把人折腾疯了,所以从没动过写历史的念头。
2011年,匪头的书上天入地乱搞一气,终于搞明白网文该怎么写,那时编辑说,你还是写都市吧,沮丧之下,
觉得不如破罐子破摔,写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比如说……打倒满清。
这个念头一发不可收拾,匪头就顺着往下挖了。那时就想,反清有在明末反的,有在清末反的,不是鞑子未起之时,就是满清已经千疮百孔,这两个时间段里反清有什么意思呢?
正好,那段时间不是在谈什么盛世论么,康乾盛世被无耻文人频频拿来说事,而匪头恰好深究过一些康乾盛世时的底细,顿时有了心气,咱就要到这个盛世里去反清。
那时还没太细的想法,就寻思着,拉起一支队伍,造枪造炮,从头打到尾,多爽!
如果匪头照着这个思路写,那么出来的草清就不是现在这个草清,而是一本超级大烂书了。还好,编辑批评说没有代入感,匪头也醒悟,写历史必须认真。
这一认真就了不得了,匪头不得不施展浑身解数,清史稿和谭大人的历史地图册是最基本的资料,《康熙御批奏折集》更不可少,而涉及康熙雍正时期的政治、经济论文,匪头更看了不下百篇。如果要算字数,仅仅基础资料恐怕也会有上千万字吧。
光有资料不行,还得有思路,思路之上还是思想,满清政权的邪恶本质到底在哪里,到底又该竖起怎样的造反理论,指导整个造反过程,乃至建立新国家的思想又该是怎样的。这些问题必须有解答,否则就是无根飘萍。
这些就不是历史资料能给出答案的了,尚幸匪头浮光掠影地看过很多书,在思想体系上,受哈耶克影响多一些,而在历史观上,又受黄仁宇启发(稍后还会谈谈几个历史观的不同,黄仁宇给匪头的最大启发在于,历史是一个复杂的集合体,帝王将相史观和阶级史观不足以把握历史脉络,需要以更广的眼光去看,也就是黄先生提到的大历史观。)。
信仰方面,又看过基督教变迁史,对信仰与世俗的关联有些感受,同时又读过一些儒论,大致明白儒家思想与华夏历史的关联(匪头推荐熊逸的春秋系列,尤其是《春秋大义》),以及先秦时代华夏思想本源。
这么一来,草清这本书写着写着,就不是简单的造反打鞑子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匪头整理自己历史观的过程。
当然,在这个期间,不得已出现众多枯燥的论述,匪头也没办法。因为匪头必须把现代的思想放到当时的历史环境中,而这个转译过程,丢掉了很多读者,匪头并不后悔这种转译,也不后悔大谈理论,唯一憾恨的是自己造诣太浅,还做不到言简意赅,举重若轻。
这本书能写到400万字,也出乎匪头自己所料。最初的想法,实际在不到二百万字的时候就说清楚了,但是前二百万字所立起来的东西,以及那个时代,主角带领华夏崛起后所面临的国际环境,又将一个课题摆在匪头面前。
这也是满清的原罪,就是打断了华夏融入全球历史的进程,所以匪头也必须在这个课题上深入,给读者,给自己一个交代。因此才有了后半部分,英华确立国体,以及争雄世界的过程。这部分内容的舞台太大,已不是主角李肆一个人独舞,因此后半部分,李肆几乎隐没于书后,也就难以避免,尚幸大家的目光也转到了整个大舞台上,这说明匪头的书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哈。
算算整本书,匪头写了20个月,除了最后几天的节操沦丧,匪头没断过一日,每个月接近20万字,也不算太懒。光有热情不足以支撑匪头,很多时候匪头都觉得精疲力竭,很想大睡三天,不管书了,可不仅自己造出的这段幻想历史在牵着匪头,大家的热情支持更是一种责任,沉甸甸的责任。
这责任不是以前那基本太监烂书能比的,这本书成了匪头和大家的思想汇聚,想到断更太监的后果,几同于历史罪人,匪头就惶恐莫名,咬牙坚持,再到笔下推出高潮,到现在终于能善终了。
有大家的支持,这本书的成绩也出乎匪头所料。匪头从没想过去争什么排名,这本书上架时24小时订阅只有600,最开始均订勉强过千。已经让匪头满意了,按照某些人的评价,这本书就是小众里的小众,上千已是奇迹。
勤劳总是能有收获的,到现在这本书均订接近2k,堂主、长老、宗师不少,甚至还有两位盟主,这让匪头深有感触,谁说大家只喜欢看打打杀杀的装叉文呢,只要能用心写出认真的东西,一定有人喜欢的。谁说大家在起点看书只是图个乐子呢,只要认真思考了,一定会有人乐于将看书消遣升华为思索。
当然,这本书在文字表现上还有很多缺陷,人物、情节等各个方面都有问题,也因为匪头心太大,在这本书里铺开了太大格局,相互间的关联错位也难以避免。匪头现在回首,都觉得还有很多缺憾,甚至结尾,匪头也觉得有些仓促,如果铺开写,还能够写好几十万字。
但匪头觉得,就像书里李肆再三提到的那样,天人大义已经立起来了,今世华夏不再是他怀抱中的婴儿,已经有自己的思维,此时就必须放手了。人世演进,文明发展,根本还在于人的解放,非要蹲在人的头上,自命人主,代人决定命运,这就是逆时代之潮(当然,另一面就是人在解放之后
,必须自己承担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将过错推诿于他人,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所以,匪头觉得此时结束,正当其时。匪头在书中略谈了华夏后世,其中所述的进退,也是在说,前路并非就纯然光明,依然会有挫折,但决定权已不在皇帝,不在伟人。关键是今世华夏该是一个能吐故纳新,自我进化,与时俱进的文明。
匪头本还想在书末抛出一个“文明呼吸论”,论述文明进化是如呼吸一般,自有循环规律,可手放在键盘上,脑子就飞了,这个话题太大太深,匪头三言两语只能搞出一个概貌,反而落了下乘,还不如丢下一些片段,跟大家一同思索。这本书也终究不是论文,所以就此作罢了。
零零碎碎说了些,还望大家别见怪。这本书正文完结,匪头休息两日,就要全力冲刺新书。总结草清的经验,新书匪头不准备再搞这本书的宏大叙事,也不准备推出什么新的理论,新书里也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历史鼎革。但如这本书一样,匪头依旧会坚持严谨,坚持认真,同时匪头还会把重点放在讲好故事上面,匪头希望的是让大家更轻松些读历史,跟着匪头一起领略历史的乐趣,看清历史的真相,同时补全一些遗憾。
暂时就罗嗦这么多,关于草清,匪头之后还会有一些小番外,以及一些小论述。另外在此,还将感谢所有长期关注和支持匪头的朋友们,是你们造就了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