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延鼎赶紧点头:“是啊,我家在肇庆和高州的族人都说,东莞机械的水车都卖到了山沟里,大河小溪处处筑堤,倚着水车,什么磨坊、木坊、铁工坊,一乡就能有好几座。男人忙了农活,都在到处找事,女人靠着什么小纺车,一月也能织出个五六钱银子……”
薛雪帮他补充道:“那是,现在柴米油盐一个劲跌价,不,都不必用柴了,交趾煤跟着东莞小煤炉,都已经卖到了川陕。民人是富足多了,有了闲钱,可富人手中闲钱更多啊。”
这就是新一轮的资本躁动,但跟早前的地价风潮又有不同。除了境内安宁,工商高歌猛进,思想和社会生产力都有了飞跃提升外,英华已对外界资本形成足够吸力。范四海投过来,不过是人心所牵动的无数银流里,比较引人注目的一股而已。
只是英华治下,现有的工农商业,似乎有些容纳不足了。而李肆所握国家机器,没能跟上这样的成长,对资本的把控有些脱力。
李肆对上隐有所悟的萧白二人,微笑道:“咱们现在是茶杯煮馄饨,格局小了。”
萧胜兴奋了,比照早前交趾之例,这种处境,就必须出门去揍人泻火了?
李肆点头又摇头:“肯定是会有大动静,但不止是交趾的路数,当然,自少不了海军配合。”
他捻着小胡子,作派隐隐有些像段宏时:“银钱聚得太快,快得超乎想象,要握在手中,就得给这群无头乱蛇一个方向。但现在咱们一国,工业未起,就只能再换一个新锅,这新锅自然就是南洋。”
李肆所谓的“新锅”,不仅包括南洋公司、勃泥公司的股本结构,也包括工商总会的组织架构,这动静可不小。薛雪加入此事,也是要从政治层面来评估各方势力的反应。
萧白二人兴奋对视,海军窝了这大半年,就憋着下仔,预想中的西班牙人和法兰西人还是没什么动静。如今这形势,不等被动应战,就得应国中之局而主动出击了?
萧胜掌军,可没忽略难点,英华原本是在扶南和勃泥
动作,还没碰到欧人所圈的地盘,如今这一大动,欧人会如何反应?会不会群起而攻之,包括荷兰人都要视英华为敌?
李肆道:“主要方向还是扶南和勃泥,最多包括暹罗、柬埔寨和广南。欧人肯定也会有反应,但想必还不会太过激烈,就算事情不可收拾,咱们的谢八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里斯本吧。”
说到出海已有八月的小谢,众人都是一脸追思,希望皇帝所言成真吧。使团出发前,小谢都给家中娇妻写下了绝笔,那几百号人,都是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出发的,谁让华夏人从没有跑过那么远的海路呢?
小谢隔得太远,萧胜更关心眼前,他多问了一句,官家所造的新锅,到底新在哪里。
李肆咧嘴笑了,说出一个大家很是陌生的名词:“股票……”
第十卷 陆海化鼎炉,华夏初登堂 第519章 同一个南洋,同一首歌
万里之外,碧海蓝天,小谢立在舵台,看看左边那座大山如一块巨石,浑然无懈地拔起陆地,耸立于海岸,再看看右边海面上,一艘巨舰连船带帆,也如一座大山,阴影遮蔽了他这艘海鳌战舰。他如立在一扇宏伟巨门前,心神飘忽不定,不知自己推开这扇门,会见到怎样一个世界。
更前方,大海收了口子,被渐渐靠拢的陆地揽住,那是一处堪比马六甲的海峡,如葡萄牙特使索萨爵士和郎世宁所说,这就是欧罗巴之门:直布罗陀。
真的到了欧罗巴啊……
多少次迷航,多少次风暴,每每都以为再熬不过去,却还是挺下来了。
小谢长出一口气,将九个多月远航所积下的不安尽数喷出胸腔,同时也对欧罗巴这帮白毛狒狒心生一丝敬佩。据说二三百年前,这些家伙就敢驾着小船满地球乱跑,胆子够大,心志够坚韧。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可得提足了精神。
正在凝聚心气,却听到了令人不解的对话,那是船队指挥鲁汉陕跟不列颠人派到船上的联络官在交谈,双方是通过通事馆的通译官沟通,但对话之所以让人不解,好像问题就出在通译身上。
“斯多克(stock)?什么斯多克?存货?那到底是什么存货啊?”
“呃……就是斯多克,不是存货的意思,是另一个意思,嗯……钞票,对,宝钞……”
“宝钞?不列颠人都忙着买宝钞,连咱们的丝绸茶叶都瞧不上了?嘿,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啊?”
“那也不是宝钞……那是……”
通译也只是懂不列颠语,不懂商贸细节,正急得挠头,郎世宁来解了围。他用法语跟那位不列颠军官谈了一会,然后解释道,那什么斯多克,就是公司本金的凭证。
“公司本金?什么公司这么热门,让不列颠人都急着入伙?”
鲁汉陕虽不清楚这种商贾事务,却还是模模糊糊有一些认识,毕竟英华一国里,那种聚众人之财作生意的“公司”越来越多,以至于大家一提“公司”,都当是做生意的,而不是以前那种会社团体。
“南……南洋公司?”
郎世宁一边转译那军官的话,一边也瞪圆了眼睛,南洋公司?
那位联络官一番解释,让众人恍然,是这边的南洋,而不是自家的南洋。
“不是咱们的南洋公司,就叫南海公司吧……”
小谢随口说着,心道咱们来欧罗巴又不是卖货的,什么南海公司,跟咱们也没关系。
万里跋涉而来的船队,原本有一艘葡萄牙商船,三艘海鳌战舰,现在却只剩下两艘海鳌战舰,此刻正由不列颠海军直布罗陀分队的一艘战列舰护航,驶往直布罗陀港口补充给养。
“公司的本金,到底是怎么卖的?”
小谢不关心了,来自商部的使团成员却带着通译,揪住了不列颠人问个不停。
“这里一切都是新奇的,当然,对欧罗巴人来说,我们自身也是无比新奇的,何必那般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