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南北杯盏换,歧路头不回 第459章 都被逼上了梁山

草清 草上匪 4291 字 2024-10-18

可没想到,第一旬干下来,东家跟他一算账,吃住外加上工号衣,还有这那犯了规矩扣下来的,他只到手了几十文钱。这让邓小田又一次坚定了他的认识,商人都是恶贯满盈的罪人。他一天干七八个时辰,睡的是猪圈一般,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的货仓,吃的也都是稠粥咸菜,根本不把他当人使唤。要知道在乡里,给地主老爷当长工,那也是地主老爷吃啥,他们长工就能吃啥,甚至旬日还能加肉。更不用说还没这那的繁琐规矩押着。

他当时就决定不干了走人,东家拉住他说,你签的是长工的契,不干了可以,照工契上的规定,赔三倍月钱。

邓小田傻了眼,这契他也知道,但根本没当事,给人干活,大家合不来,一拍两散,哪有做工还赔钱的?

东家说,咱们木行作的是精细活,很多门道都跟“专利”有关,你在我这就干了一旬就跑,谁知道你是不是专门来偷师的?就为这个,当初才要立契,至少得干满一年。你要毁契,那就去坐班房!

邓小田被吓住了,怎么也不能被官府拿到,只好在木行护卫的监视下,继续劳作下去。

可没几天,好心工友告诉他,他是被东家骗了,他这种旬日开薪的人只是短工,根本没必要立什么长契。

邓小田暴怒,天下乌鸦果然是一般黑,他本想打倒护卫,一走了之,可觉得不能太便宜了东家,就想找东家算账。工友告诉他,这事可以找西家行帮着讨还公道,虽然西家行大多是技工,但总是要帮着工友们说话。

找到西家行的工友时,这帮人正在热议东莞木行东家联行下的技工长契行约。木行的东主正头痛木材成本飞涨,四处压缩开销,就把脑筋动到了木行的技工身上。

木行的技工大多都是东莞机械学堂里学过的,有本事有学问,木行给他们的工钱可不少,而且每年还得涨,动不动还要木行的份子,木行东主对他们既爱又恨。

木行东主们联合起来,想给技工们定下限制,比如三年才谈一次涨不涨工钱,而且还想规定,跟东主们起了冲突的技工,出了这家木行,其他木行就不能再雇他。如果技工要自己开木行,东主们就联合运销商人抵制。

邓小田当然不清楚这番背景,他以满腔怒气和充盈的战斗精神,感染了西家行。西家行决定,全力支持邓小田带着力工们闹事,当然,这事跟他们技工没关系……

不知道自己被当了刀子使的邓小田,鼓动起工友来,冲击木行,打砸抢烧,酿成七月间,应天府治下最大一桩民人闹事案,十多家木行被毁,数十人死伤。而邓小田的底细,也终于被查了出来。

“邓小田,你逃不掉了!”

东莞城外荒地里,被上百名巡警围住的邓小田,眼中满是疯狂的怒芒。

“我也不想逃了!这个朝廷,是骗人的!什么民约,什么君宪,全都是骗人的!”

此时的邓小田,已经知了不少时事,大家嘴里经常念叨的“好皇帝”,在他看来,就是个大骗子。

“老子反的就是这个朝廷!”

他将一面太极团龙旗点燃了,此刻才是晨时,巡警身后,是无数围观众,其中还有不少捏着小本本和硬笔的报纸快手。

自曲江闹祖案起后一个月,邓小田终于被抓捕到案,但此时他身上又多了一桩东莞木行案。而在《正气》的报道里,邓小田是新朝治政的一个牺牲品,在《正道》那充满煽情色彩的文字里,邓小田是敢于反抗一切恶政的英雄。

黄埔无涯宫,严三娘匆匆步入肆草堂,她一身劲装,脸颊正透着一层粉红晕光,既有刚才练拳时的气血涌动,也有自内心而起的恼怒不安,手里还捏着几份报纸,每份上都能看到“造反”两字。

还没走进肆草堂,就听李肆在说话:“来不及了,火候不足,也得开闸了……”

第九卷 南北杯盏换,歧路头不回 第460章 虽是无奈,却也是故意

严三娘止住了脚步,就听另一个声音道:“莫家的人倒是好找,可黎家顾虑太多,总以为咱们的人是郑家派去试探他们的。备选方案也定好了,就是用军情司的黑猫。只是天地会在主持这事,白猫的调度隔着一层,行动变数太大。”

说话的是范晋,又一个沉冷嗓音道:“名份能拿稳最好,拿不稳也没什么,无非是咱们军人多流血。此事不止是外事,更是内务,再不动手,那头怪兽就要吃掉咱们的根基了!”

这是贾昊,严三娘柳眉一挑,这家伙不是该在湖南前线么?怎么悄无声息地

回了广州?还有,这说的是什么事?阿肆这家伙,不赶紧解决眼前的麻烦,在神神秘秘鼓捣什么?

彭先仲的声音响起:“现在的确很危险了,应天府上月的地价平均又涨了两成。截止到上半年,全省过契的田地买卖高达两万多顷,六月比五月涨了一千多顷。算上城镇地面,今年上半年,就有近三千万两银子摁在了土地上,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全年估计得到八千万两,这还不算白契买卖。按照神通局的曲线图追溯,这是康熙五十一年的十几倍!”

接着是顾希夷的话音:“地方还在推波助澜,虽然朝廷法令是置产购田都可以入籍,而且在城镇置产还有优惠。但城镇地产租子很难提上去,相比之下,置田更方便,收益更多,也更符合传统,所以地方更鼓励置田入籍。还有另外的好处是,可以瓦解地方宗族把持公局的形势,还能让购田人出资支持乡下道路、蒙学和医院的建设,这关系着地方主官的政绩。”

再是刘兴纯的声音:“我看这入籍之事,是不是停一下?上半年广东刑案就有上万起,其中命案两千多起,十人以上群体案六七百起,更不乏邓小田那种给儒党送口实的大案。田价高到这般水平,失田人即便只有百分之一作乱,咱们这一国都是动荡不安。”

彭先仲道:“入籍之事不能停,这是唯一能化解工商总会顾虑的路子。将湖南、福建、广西和云贵处的商人富绅尽量吸聚到广东,让他们跟工商总会的步调一致,这样才能更稳稳把住工商总会。”

另一个沉稳嗓音响起,还带着点满清官老爷的腔调,这是李朱绶。他道:“工商是把住了,但农人怎么办?柴米油盐的价倒是保得很稳,怎么也不会大乱,可现在朝廷言路大开,往日那些个埋在深处的脏污之事,全被儒党翻腾出来做文章。朝堂里贤党三天两头找我,眼见是要丢开我,径直上书大言国是,掀起一场新风波了。”

又一个苍老声音响起,严三娘想了好一阵,才想起这是门下右侍中杨冲斗,这老头道:“陛下立新国,开华夏新气象,一番动荡自是免不了的,之前是在国政和朝堂上,现在这番景象,只是余势及于乡野。虽说不足为虑,但本朝法网细密,官府也下到了乡里。善政自是泽民更深,可官府若有情弊,也害民更深。若是不在吏治上下足功夫,怕绵绵祸事,接踵而至。”

李肆道:“杨老说得好,借着这股势头,不仅要让都察院真正进入角色,还要让新闻司导引报纸朝吏治上挖。同时呢,叔叔你该引着贤党在县乡公局上下功夫,贤党不也是倡乡约的么,这番局面,就该推着公局出来多承担一些。

“至于入籍之事,虽非地价推高的主因,也值得重视。一方面要调理广东各县的政策,另一方面,周边各省的官府下乡之事也可以尝试启动,至少是放出风声,缓解一下广东局势。而真正要解决这个问题,这一阶段,就得看开闸行动了。”

严三娘不好再“偷听”下去,就到了别处休息,待得这临时国务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她才又进到置政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