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尚任可不能杀,不管内里如何,至少人家表面上是来投奔英华的,这对英华也是有利的。李肆最鄙视的就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只要觉得对方有害就举刀的行为,那是极端的怯懦。
“他能有什么危害?至多不过是举着孔家店的牌子,重新招呼起一帮读书人,想要再行独尊儒术之事。若是一年前他来,我还真的要害怕,可现在已是时过境迁,老调重弹,大家早没兴趣了。”
管着中书厅的苏文采和管着尚书厅的李朱绶也来了,说的还是孔尚任这事,李肆这么回答道,让两人稍稍松了口气。
“可孔尚任南来,尚书厅很多官员都串联而起,特别是《士林》纠结而起的那个三贤书院,更是活动频频,难保不轨之徒借机生事。”
李朱绶还是忧心不已,他对眼下形势非常敏感,这也是正常的。眼见英华大胜,这一国已到称帝门槛,他这宰相即将名副其实,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他当作要紧大事。
“三贤书院我知道,现在是屈明洪和屈承朔父子为首?奇怪……”
听到这对父子的名字,李肆皱眉,之前上表劝进,正是这对父子提出了最能融汇各方人心的方案,看得出他们的拥护之心也是最坚定的。
接着李肆笑了:“有时候只是方向分歧,并不一定要将异见之人当作政敌。”
广州东关,黄埔之北,一座朴素庭院正在撤除脚手架,已大致装修停当的主厅外,照壁遮布刚刚揭去,这是副琉璃拼画,三个傲立儒生凌云沧海,气度非凡,照壁上方写着一行字:“三贤济三世”。
“梨州、亭林和船山先生也有不同识见,大家该求同存异,共谋大局为好……”
照壁前,一群人正纷纷攘攘吵闹着,既有红袍官员,也有儒衫布衣。争到热闹处,一人高声喊道。
此人红袍长须,年近五旬,正是天王府尚书厅礼科郎中屈明洪。科举之事,他是协助汤右曾主持之人,更是屈大均之子,名望颇高,这一声喊,众人终于平静下来,也由此而知,照壁上的三人,正是明末清初三大家:黄宗羲、顾炎武和王夫之。
“孔东堂来英华,三贤书院该以一个声音发话,有什么相争细节,诸位最好先弃在一边,就如英华诸人应上满清之事一般,大家终需同仇敌忾。”
屈明洪说得稳重,众人都纷纷点头。
“还能有什么声音?孔东堂乃孔圣之后,我等读书人,自是要以其为儒教旗帜,卫儒争位!这英华,不能让邪魔外道霸持国政,惑乱人心!”
却还是有人不甘,扬声叫唤着,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带着明显的福建口音。
“诸葛际盛,你是要学东林党,只为党争,不为国利么?”
另一人叱喝道,正是屈明宏的儿子,刑科主事屈承朔。
“东林党何耻!?何错!?不媚君不事权贵,争的是为国为民!三贤之倡,不正是东林遗风么!?”
诸葛际盛毫不示弱,甚至还语讽郑燮是谄媚小人。
“诸位!我等皆读圣贤书,尊孔圣人,这点是没差的!如今英华胜国,这一国已是诸民之国,就该以权变之心,以天下舆论,循正道兴儒。天王虽不再尊儒,但也没有毁儒,诸事自有规矩,人心已定。若是我等另起波澜,怕不是利国利民,而是在
祸国殃民!因此……”
屈明洪还是能镇住场子,这番话让那诸葛际盛不再言语。
“这不是血气之争,不能推着孔东堂跟天王治政相对。我等既奉三贤,就该求得孔东堂支持,让孔东堂也倡三贤,再以三贤所释儒理,激荡英华民心。天王最重民心,一国之民所尊,也该是他所尊!”
这新立的三贤书院背后正是之前舆论战中,以《士林》为舞台而聚起的一帮文人。因为尊奉黄顾王,虽书院还未落成,却已招揽了众多读书人,甚至包括尚书厅诸多官员,隐隐跟倡导天主道的白城书院分庭抗礼。
“黄王顾倡的是虚君,真要借着孔尚任来英华推波助澜,不知又是一番怎样的风波……”
翰林院编修郑燮也在聚会之列,但他心中却闪着这样的思绪,之前在青浦迎接李肆时,他就已经感觉到了李肆所掌握的人心,李肆会任由治下再起人心风波么?
第八卷 雄鹰入苍天,北尘飘故卷 第424章 你们的良心都大大地坏了
紫禁城,乾清宫侧殿书房,铁桶里噼噼啪啪烧着一卷东西,总管太监魏珠急急走进,将另一件裹着黄绫的书卷呈上。
“万岁爷,这是满文房存档,该如何……嗻……”
看着这一卷遗诏也在铁桶中化为灰烬,斜倚在榻上的康熙精神更好了三分。
“京里风波平下来了么?是不是大家见面还在说朕大败亏输的事?”
一个宫女奉茶上书案,顺便将康熙扶了起来。听得康熙这般自嘲,宫女连连摇头,旗头两侧的吊穗晃悠起来,扫到了康熙脸上,他也不以为忤。
“小晴,你尽直地说,朕不生气。”
这宫女显然深得康熙信赖,魏珠也在一边打着手势,不敢像对待其他宫女那般直来直去。
“万岁爷哪里败了啊,南蛮贼不是半步都没跨过洞庭么?甚至连遵义都丢了。小晴看啊,十四阿哥,哦,大将军要收复云贵,也不过是早晚之事。那些乱嚼舌头的人,自有老天爷劈了他们!”
看着这小晴鼓着脸颊,气愤不已,康熙心情也好了些,轻笑道:“何必要等老天爷劈了他们,朕径直来劈!”
说话间,太监将一个中年人带到,正是叶天士。靠着叶天士在江宁的药方,康熙的病情才稳定下来,由此也被带到了北京,继续诊护。
“皇上积菏颇深,若是静心休养,半年到一年后该可痊愈,此间绝不可动气,也不宜操劳。”
叶天士很认真地吩咐着,康熙却是连连摇头,他也懂医,虽对叶天士这神医已有信任,却也忍不住要评判医理。
“你们这些大夫,就把人当作玩偶,世间之事哪有这般轻巧。血气不止由心而决,也由体而决,即便朕修身养性,也挡不住病气骤发……”
叶天士当然不敢跟他辨,连连叩首:“皇上睿识博学,草民望眼莫及。”
康熙叹道:“朕不过是外行杂语而已,对了,叶先生就留在太医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