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十二从广州回了老家,就聚众“造反”了,先是冲击海丰县城,却被早已得了消息的海丰知县击退。逃回自家老宅后,周宁亲自带队的一营英华内卫就赶到了,会同海丰巡差一同捉拿他。
这英华内卫,其实就是以前绿营镇标改组而来,由刘兴纯和早早识趣,在李肆举旗后就投效而来的原韶州镇标中营游击周宁会同督领。之前的广州一省绿营兵有无数去处,一部分有胆气的已经投了英华军,一部分俘虏去了琼州建城挖矿。还有一部分沉到州县,当了驿卒和巡差,最后这一部分就编组成了内卫。
目前内卫在韶州、广州、肇庆、惠州、潮州、高州等地各设一营,替代以前的绿营镇标,充当稳定社会秩序的内部机动武力。每营比照伏波军编制,有大约六百人,武器全换为燧发枪,炮还只能用以前的小炮,训练也马马虎虎,没什么高标准,但对付贼匪该还是没问题。
“王十二聚盐丁灶户作乱,天王不忍大军踏苗扰民,我们禁卫军干的就是这种精细活!诸君,这是我们禁卫军初建的第一战,拿出你们的胆气来,让天王知道,咱们也是找回了汉人的脊梁!”
周宁拔剑前指,神姿勃发。
“目标,王家庄,前进!”
七八百人扬起杂乱烟尘,朝着王家庄卷涌而进,队伍后方,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
“全是以前的绿营,而且是窝在广东不愿挪窝的孬货,他们真能靠得住!?”
“王十二那边也不过三四百人,还没多少枪炮,这样都打不过,什么禁卫军,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别管了,真出了岔子,还有两个翼的新兵可用。”
黑衣人嘀嘀咕咕间,前方已经传出零星的枪声。
“打个小庄子都死了几十号人,你这内卫兵也太孬了吧……”
几天后,李肆接到海丰战报,不客气地奚落着刘兴纯。
“都是以前绿营兵里最没用的一帮杂碎,能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临时回天王府述职的萧胜为刘兴纯说好话。
“说起来咱们也是帮杂碎,立了国,却没皇帝,还用着永历年号,唉……”
原来李肆是另有愁怀,他正为段宏时定下的年号纠结,出于清晰而复杂的目的,段宏时建议沿用永历年号,今年正好是永历七十年。
李肆只称了王,现在拉扯上永历年号,就很像是化外藩国,他很不爽。但段宏时却说,经由新会一事,加上英华新朝的一系列善政,治下读书人已经开始转了心思。但他们大多只是回到华夏本源上,对英华新朝还不怎么认可。用上永历这个年号,可以收收他们的心。反正还没称帝,就算别扭,也只是过渡。
“四哥说话,等咱们拿下全境,你就称帝,我老萧还想弄个将军当当,对了,四嫂……”
萧胜知道自己这兄弟是故作愁肠,随口敷衍着,然后问严三娘的情形。
“她憋不住,总是要朝繁华地里跑,我把她丢回英
德白城关起来了。”
李肆说得豪迈,却不知道是废了多少嘴舌功夫。
“英德啊,我真想回去转转。”
萧胜无比感慨。
“烦透了!让我死吧!”
英德白城一处宅院里,史贻直咬牙嘟哝着,眼珠子一直瞄着白花花的墙壁。
“别吵,这一期的报纸很是要紧。”
狱友汤右曾眼珠子则一直盯着手里的《越秀时报》。
“永历七十年?真是……真是一帮杂碎!”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消息,汤右曾愤慨地叱骂道。
第六卷 筚路血火筑,国为万民开 第313章 天主道缥缈,真理学正好
汤右曾拉着史贻直奔进白城书院段宏时的院子,正见这老头翻着一本墨味飘香的新书,小茶壶滋滋抿着,眉飞色舞,像是完成了一桩什么伟业般的舒爽快意。
“段莫怀!你这头从九幽地府里爬出来的妖魔,到底要将天下陷到何等地步!?”
汤右曾怒发冲冠,唤着段宏时的字,厉声呵斥道。
“这不仅是反朝廷,更是割土裂鼎啊!”
史贻直一手挥着那份报纸,一手作鸡爪状,似乎想要扼断谁的脖颈,比汤右曾还要激动,监管着他们的兵丁赶紧拦在身前。
“把这小年轻叉到一边去,不懂事还瞎嚷嚷,倒是汤西崖……来来,咱们好好聊聊。”
段宏时心情好,只发落了史贻直,还招呼汤右曾落座。被唤作“不懂事的小年轻”,史贻直额头青筋乱跳,却是难以辩驳,在段宏时面前,他可不就是如此么?
“有什么好聊的!?你跟你那弟子鼓捣出来的这个英华,真是杂碎一堆!有胆造反,无胆称帝!现在还用上了永历年号,你们这是要自外于华夏么!”
汤右曾嘴上骂着,屁股却爽快地落下,之前还一直隐忍,今天他是准备豁了出来,痛痛快快骂死这“妖孽国师”段宏时。
他那话读深了书的士子该能明白,伪劣秀才李肆纠结的也是此事,英华有王无皇,再栽上个永历年号,就跟前明周边那些藩国,像是朝鲜、安南等国一般性质。在他们眼里,这是要将英华治下之地从华夏分割出去。
不过李肆也只是纠结,段宏时的解释他接受了。这是个坑,还是三层复合坑。第一层是哄住那些心念动摇,却还不愿视华夏为正朔的读书人。第二层是制造自居藩国的假象,给清廷放烟雾弹。第三层埋得比较深,准备着以后对付有异心的读书人。
能看破第三层的人应该没有,但看破前两层的人不少,汤右曾学问很深,自然是其中一个。
“唔,没错,我们是要当南夷……”
段宏时悠悠说着,还理了理脑袋上的帕头,这话让汤右曾心中的华夏之火熊熊高燃,这动作又像冷水,把那火扑哧一下浇作青烟。他下意识地就压了压自己的瓜皮帽,似乎这样就能遮好自己的辫子。
“堂堂华夏之人,竟怀变夷之心!”
他中气不足地将这个话题深入下去。
“舜,东夷也!文王,西夷也!”
段宏时笑了,早等着汤右曾这一骂呢,开口就是清廷应对华夷之辨的套话。
“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既然满清能入得,我英华就入不得!?何况我英华奉永历之号,还不能算是夷狄。”
瞧着汤右曾瞬间煞白的面孔,段宏时怜悯地摇头。
“所以啊,我英华自居南夷,却是心怀华夏啊,待得时机成熟,就该有七大恨或者九大恨了……”
段宏时用着满清窃占华夏的一番道理压回来,汤右曾喘着粗气,也是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要辩驳段宏时的道理,那就是斥责满清的正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