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得有些深奥了点,李肆挠了好一阵头才大致明白,这说的是文人其实也把鞑子皇帝当夷狄看,他们致力于让鞑子皇帝“
中国化”,而一旦鞑子皇帝表现出一点符合中国化的东西,他们就高呼自己的胜利,然后奉献上所有的忠诚,继续投身这项伟大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为将夷酋化为圣君,那么就先得把夷酋当作圣君,这叫以假立真。君是圣君,臣是忠臣,妇是节妇,子是孝子。君臣纲常,较之历代更彰,因为这是化圣的必要之途,而化圣又等于化夷,所以理学……才会在此时的满清如此受尊。”
“为证明自己化夷的成功,此时的文人,恨不能满地皆孝烈,人人殉死节,礼教逼压之盛,历代未见,这都是文人和夷酋狼狈为奸,似真似假的表演!他们在舞台上对唱,草民付的却是血肉之资。”
难怪康熙一心打造“仁政”呢,原来根结都在这里。说到礼教,李肆想到的是小脚,说起来,对关云娘的排斥,也来自这小脚。满鞑可以留头不留发,却没办法留头不缠足。原本李肆还觉得心虚,这毕竟是汉人陋习,可现在看来,不过是文人和满鞑两相呼应的结果。文人要给满鞑一个礼教兴隆的盛世,以证明自己化夷的成功,满鞑也从蛮力插入,变作九浅一深的挑逗。而这缠足,是理学所推礼教的必然结果,而关云娘的死,也如那缠足一般,她早早就被摧残得非人了。
倚天屠龙两法宝说到这,李肆也如醍醐灌顶,懂了个通透。总结而言,儒法就得靠外族奴役才能实现它们的终极愿望!也是靠着外族奴役,华夏才真正成为一个凝固的大帝国,这可真是荒谬而真切的悖论啊……
段宏时将话题拉回到了眼下:“礼教会荼毒如此,与满清得天下的根本一体两面。今日之儒法困局,就是如此而来。”
他看向李肆,语气很沉重:“关云娘是被谁害死的?人之本心为何会扭曲如此?罪魁祸首是谁?”
李肆心绪舒展开,重重的郁结全然消散。
“凶手有两个,一个是满清鞑子,一个是所有不反满清的汉人。”
似乎是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再明白清晰不过的原地。可就是这一圈,绕得李肆对满清的憎恨,从原本的感情理性掺半,升华到纯粹的理性。
此刻他有一个强烈的冲动,他很想回到2012,对自己在网上留下的帖子作一番修改。之前他是涨红着脸挥着拳头高喊不解释,现在他可以微笑着招手说听我慢慢道来。
“现在,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也该知道你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吧?”
段宏时的问题,李肆坚定地点头,面对的当然是一对狼狈,要付出的代价,也包括自己无从掌握的人心。他不仅要提防人心中的辫子,还要留心人心中的小脚。
“我已经付出了代价,现在,他们也必须付出代价!”
他看向段宏时,杀气在眼瞳中蒸盈翻滚。
“那个叫郑齐的鞑子家奴,我要他死!”
第二卷 握夏日鸣雷,抹春秋嘴脸 第105章 老头出马,一个顶……
“郑齐……你打算如何下手?”
段宏时问。
“我已遣人侦知他拘押之处的情况,到时候装扮成衙役之流,用刀用药见机行事。”
李肆的计划就是这么简单,郑齐是个大麻烦,现在他只顾得上先把这根刺拔了,而具体的办法,他想的是用断肠草。思绪飘飞,嗯……让盘金铃转职毒药师如何?
“糊涂!”
段宏时又骂人了。
“先前你斗赖一品钟上位乃至击杀杨春,都是借势而为,纵有遗祸,也落不到你身上,现在怎地变成了一个只知道下力气的莽夫?”
老头的责问也是李肆的苦恼,这事他已经借过势了,靠着汤右曾那把扇子,才能暂时抹掉郑齐的身份,把他送进班房里。能让他做得更多的势,到哪里去找?这事段宏时也知道了,还赞过他目光尖深。
段宏时摇头:“让待查之人莫名而亡,萨尔泰震怒,从按察使到全省法吏都能动起来,到时你再怎么遮掩,蛛丝马迹也能指向你。别说你这庄子,更多隐秘之处都能翻搅出来。”
李肆打了一个冷颤,之前他就感觉到了,解决这郑齐是触动了一张大网,段宏时这话把事情说得更具体了。
“那么老师有何高见?”
李肆真心请教。
“杀了郑齐。”
段宏时淡淡说着,李肆怔住,这可真是……好办法。
“可怎么杀,却有讲究。”
段宏时嘴角翘起,看得李肆眉头直跳。
“走!跟为师去县城,好好看为师是怎么杀人的。”
段宏时嘿嘿笑着,像是深埋在心底的一头恶魔终于放了出来。
盛夏的李庄凄风惨惨,不仅凤田村人浸在沉痛之中,连带其他人也都失了笑颜。而庄子某处却上演着与这气氛格格不入的戏目。
“别打啦!再打要死人啦!”
刘婆子压着嗓子低叫道,关云娘的丧事由她筹办,正去找刘家媳妇作纸花,却在半路上撞见两人在地上翻来滚去,拳脚相交。仔细一看,居然是
刘瑞和田青。
“你还我云娘!”
田青鼻血横流,可靠着炉工的一把子力气,年纪大他快二十岁的刘瑞都已招架不住。
“不是我!怎么会是我!?”
刘瑞两眼青肿,嘴里一个劲地叫冤。
“不是你把云娘指给那帮官差,怎的有这番祸事!还不是你!”
田青面目狰狞,嗓门也变了调。
“怎的能怪我!?我不指,那些官差也得找她,谁让她亮那手链!”
刘瑞也是满心的不服,这话出口,田青拳头也放缓了。
“哎哟!云娘已经去了,你自是随便泼脏水!”
劝架的刘婆子不敢高喊,怕坏了庄子的奠气,可听到刘瑞这话,也忍不住丢掉了劝架者的立场。
“那……那反正不是我的错!都是官差的错!”
刘瑞叫着,“官差”二字顿时勾起田青的回忆,那把腰刀挥下的凉气似乎又在脸颊前激荡,摄得他终于放开了刘瑞。
他咬牙恨声道:“也是你害的!”
刘瑞得了喘息的机会,吐出一口带血的痰,也愤愤不平起来:“是谁害的,大家心里有数!”
刘婆子跳脚了:“闭嘴!就知道你个杂刘心眼不正,没让你进咱们刘家的族谱!你想说四哥儿!?四哥儿哪点做错了!?云娘一被抓就追了出去,杀了六个官差不说,还跟那钦差的家人对上了,惹出天大的麻烦,不都是为了云娘!?”
自打刘兴纯被李肆重用,刘村人原本因钟上位跑路而惨淡下来的日子,也渐渐又好了起来,甚至比钟上位时代更好。几乎一半的刘村人已经搬到这庄子里,刘婆子一家三男更是前途光明,听得刘瑞话锋转向李肆,刘婆子自是再难忍受。
可刘瑞却是不服,冷哼道:“既然有那好心,怎的不将云娘纳进门!?为的什么,大家都知道!”
嘭……
田青一拳头将刘瑞再度揍倒:“我不准你说云娘!不准!没有……没有这事!”
话到后半截,田青没了力气,跪在地上,肩膀也抖了起来。
刘瑞捂着腮帮子还不肯罢休:“链子都给了,人却不要了,那几个时辰里出了啥事,人人都清楚!四哥儿伸一把手,云娘还能寻死!?”
刘婆子一口唾沫隔着老远就吐了过来:“你家媳妇失了节,你会伸手?怕是放手还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