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在乾隆闭眼了无声息的一瞬间,一股悲痛化为力量,穿行在百骸之中,那是期待已久的、刺激而又带着恐惧的真气。
嘉庆擦了眼泪,为维持稳定局势,下谕旨:首席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和珅,率领诸位亲王一起负责办理丧事。
太上皇驾崩,和珅心中一阵空虚,未来的局面在等待着他,此刻他却不知如何着手。以他的地位,太上皇的丧事由他操持,这是必然的。但是他又有点不安,以往他操办朝廷的大事,太上皇在背后支持着,他随时等待着赏赐;这一次,他的背后是嘉庆,虽然嘉庆已经臣服,但终究不是自己的亲信,难免有一丝不习惯。
但有什么办法呢?太上皇驾崩,这是大事,操办此等大事也意味着一种地位,他无法推托。其他的事,都等丧仪过后再说。他熟悉礼仪,当天就排出守灵等要事。
正月初四,和珅、福长安在乾隆出殡的宫殿中守灵。嘉庆降旨,和珅为太上皇生前最重用的大臣,与福长安在此用心连续守灵七天,其间不能外出,以示诚心。
和珅接旨,与福长安对看了一眼。
乾隆的遗体上,盖着陀罗经被,黄缎面上用金线织满了梵字经文,用来超度已逝君主的亡灵。灵柩前燃着安息香,袅袅轻烟缭绕殿内,恍如隔世,祭奠的官员依次在灵前走过。
和珅一脸悲痛,确实,跟着太上皇这么多年,他比任何一个皇子都与太上皇
要亲,由他常驻守灵,再合适不过。不过,他心中隐隐不安。
福长安一脸焦虑,悄悄问道:“皇上是何意?”
和珅道:“管他何意,等我们丧仪结束再找他算账。”
福长安道:“皇上会不会耍什么花招?”
和珅道:“此刻大家都在处理丧事,他能耍什么花招?他手上根本没人,能成什么大事?我手中掌握全局,心中有数,不必担心,京城的事,别说九门各营,就用我府上的一千精兵,什么事能摆不平?等太上皇丧事办下来,我再让他服服帖帖听我的。”
嘉庆此刻没有和珅那么从容,他想了一个晚上,次日一早便在上书房秘密召见皇兄仪郡王永璇、成亲王永瑆,以及皇侄定亲王绵恩。这三位亲王平日与嘉庆交好,是嘉庆最信任之人。
三人到毕,嘉庆急道:“三位亲王救朕!”
三人不约而同道:“皇上何出此言!”
嘉庆道:“和珅擅权,掌握军政大权,将朕信任之臣驱逐出京,处处制朕。如今太上皇驾崩,之后乃是他兵刃见血的时候,朕怕命不保矣,只求皇兄皇侄救我。”
永璇道:“和珅弄权,我们也知道。皇上如今想怎么做?”
嘉庆道:“朕想趁和珅守丧之机,早早出手,除掉和珅。”
三位亲王觉得事出突然,颇觉犹豫。
嘉庆道:“皇兄皇侄有何顾虑,请开口。”
永璇道:“太上皇刚刚驾崩,我们此刻出手,要背上不孝的骂名,这样做不妥,若等丧仪完成之后再动手,皇上觉得如何?”
嘉庆道:“皇兄可怜朕。和珅掌握了军机处、九门兵营,府中还有一千精兵,各省亲信门生遍布四海,皇宫内外还有大量眼线,这是随时可以谋反的局面。等丧仪结束,他重新获取了权力,到时候要动他一根手指只怕都难。而他只要动一根手指,大清江山就有可能转手。此外,和珅贪赃成性,全国已成风气,此人不除,江山不保。皇兄请看在大清江山的分上,不拘小节,为朕锄奸,朕不胜感激。否则到时候我们都成阶下囚,再后悔就来不及了。现在朕下旨宣布和珅与福长安守灵,让亲信侍卫把守,他与外面失去联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此机一失,难以再有机会了。和珅将朕信任之人调出京城,料朕难成大事,所以有恃无恐,他料想不到朕有皇兄们的帮助,也料想不到朕有机谋在胸,请皇兄速速作决断。”
三位亲王权衡利弊,被嘉庆说服,承诺道:“既如此,一切听皇上安排。”
嘉庆早已成竹在胸,部署道:“仪郡王永璇接手吏部;成亲王永瑆入主军机处,总理户部、兼管三库,帮助朕处理军机大事;定亲王绵恩担任步军统领,兼管火器营、建锐营,总管京城的卫戍与防务。和珅府中的一千多名亲兵,由定亲王绵恩马上调离,并审查步军统领衙门的将官和皇宫的侍卫、太监,防止与和珅勾结串通,切断和珅与外界的任何联系。”
三人见嘉庆谋划如此详细,又惊又喜,看来嘉庆心中早早谋划好了,此刻的嘉庆,与他们平素感受到的,有天壤之别。三人欣喜领命。
嘉庆思考了一下,道:“绵恩,宫中侍卫你要负责清查审理,不能留有和珅的人,否则祸起萧墙,朕等皆有性命之危。此事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失败就意味着大清江山拱手送人了。”
绵恩道:“遵旨,必仔细清查。”
永璇道:“皇上布置周密,此事必然成功。只不过此事,也要依靠朝中大臣,朝中有许多大臣与和珅有牵连,我们也要安排可靠的大臣安顿朝廷。”
嘉庆道:“这个朕已经想过了。可惜阿桂已经去世,否则由他牵头再合适不过。幸好朝中还有一些可靠之臣,董诰、王杰向来与和珅保持距离,是可靠之人,可惜董诰在家守孝,王杰已经辞职回乡,朱珪远在安徽。朕已经下密旨,叫他们三人火速进京。现在京中刘墉虽与和珅表面亲近,但两人貌合神离,只有刘墉暂时可用。其他大臣我会做一番调整。”
当天晚上,嘉庆就对朝臣进行调整,提拔了一批信得过的官员,将庆桂等人调入军机处。
一切准备就绪,趁着和珅还在守灵,次日嘉庆突然公开下达诏书,谴责正在镇压白莲教的官员欺瞒朝廷,冒功请赏,营私舞弊。
这一块小小石头,掉进水里,激起千层浪。太上皇刚驾崩,在仔细观察风向的官员,很快就闻出味道:镇压白莲教的军官,多是和珅、福长安保举的,有的就是和琳生前的老部下,按照派系划分,属于“和党”。这份诏书表明了一个事实,皇上将要执行的方针并非与和珅合作共谋,而是开始向和珅发难。
御史广兴、给事中广泰最先看到嘉庆的诏书,二人商议,这是皇上暗示大臣揭发和珅、立功的大好机会。二人商议之后,写奏折分别弹劾和珅私藏禁物、把持朝政、贪污受贿等种种罪行。两人写得酣畅,完事之后,突然又疑惑起来:自己只是观察到风向,但具体是不是这样,还没有确切的论证。之前嘉庆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反对和珅,前阵子朱珪弹劾和珅,嘉
庆还下旨表示和珅乃国之重臣,会不会自己会错意了?这可是生死大事,倘若猜错皇上的意思,恐怕性命难保。两人越想思虑越多,于是藏起奏折,再看看风声行事。
却说给事中王念孙,也就是吕凤台的老师,很早就在搜集和珅的证据,他跟吕凤台不一样,是个谨慎的人,在等待时机。他分析嘉庆的诏书,觉得时机已到,不再犹豫,在正月初五的早朝,第一个把弹劾和珅贪赃枉法的奏折递上去,打响了第一炮。
大学士刘墉也是心中早有盘算,接着上疏,弹劾和珅贪污受贿、飞扬跋扈,房屋、车马逾制等罪行。
当天,嘉庆马上褒奖了王念孙、刘墉,称赞他们耿直清正,敢于揭露官场弊端,是国家栋梁。
众多大臣一看,风向已经非常明显。广兴、广泰赶紧把藏起来的奏折递上去,其余的大臣纷纷跟上。和珅的党羽、故旧知道世道已变,此刻不站队以后就没机会了。吴省兰、吴省钦兄弟立即上疏,把和珅的许多旧事都抖出来,其他的“和派”官员更是争先恐后,蔚为壮观。朝廷迅速掀起一场弹劾和珅的风潮,两天的时间,奏折已经堆满嘉庆的案头。
而和珅此时,还蒙在鼓里。
外省的官员,此刻还没有确切消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被和珅一路提拔,此刻是山东巡抚的伊江阿,得知太上皇驾崩后,立即给和珅写了一封信:“闻知太上皇乘龙升天,请和兄节哀顺变,不要过于悲伤。”而同时送给嘉庆的,却只是一份简单的问安奏折。这封信到了京城,被刑部官员截获,交给嘉庆。这封信成为伊江阿居心叵测、结交和珅的证据。
在守灵的和珅,虽然也能感觉到异样的气氛,但是来哭灵的大臣都很少说话,始终打听不到外面的讯息。
和珅在焦急等待着太上皇入殓,之后开始一切谋划。
正月初八,乾隆驾崩后的第五天,嘉庆帝下手了。嘉庆首先下了一道谕旨,斥责和珅把持军机处,扣押地方奏报,欺上瞒下。新政命令:以后内阁、各衙门文武大臣及前线军官,奏事一律直达皇上案前,不得抄送副本送军机处一份。各种奏报也不得预先告知军机大臣。如有紧急军务,不必通过军机处,朕可以召见,当面训示。
这一份诏令,把军国大权握在自己手里。
下一步,当然是逮捕和珅。罪证已经够多了,但是在先皇大丧未满之际,急着逮捕前朝旧臣,怎么看都有点反对先皇制度、否定先皇的意思。为此,嘉庆特发谕旨:“朕受先帝重托,守孝的时候,经常思考《论语》中所说的‘三年无改’的含义。先皇勤政爱民,四海共知。先皇留下的政策,朕决定一直遵守,何止三年无改!先皇明鉴,先皇所用重臣,朕断不敢轻易更换,即便有获罪的人,只要有一点点宽恕的地方,朕也会想法子保全。对于和珅,无奈其罪行重大,诸臣纷纷参奏,实在有难以宽恕的地方。所以朕在颁布先皇遗诏时,就把和珅革职拿问,列出罪状,告知众位臣工。”
就此,宣布革除和珅的军机大臣、九门提督等职务,命令刑部将其逮捕。命令仪郡王永璇、成亲王永瑆、额附拉旺尔多济、大学士刘墉,联合彻查和珅罪行,并把查出的事实公布给各省督抚,共同议罪。定亲王绵恩,负责查抄和珅、福长安府邸。
和珅还在灵堂,刑部官员已经到来,下旨宣读和珅罪行。和珅脸色苍白,一种隐隐的征兆就这样变成现实,左右环顾,除了同样被治罪的福长安,再无可以发号施令的侍从。他心中长叹一声:对嘉庆,自己是太大意了。就这样,和珅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入刑部大牢,等候审判。
此刻和珅终于确定,自己错在没有先下手。早知如此,太上皇驾崩之后,唯一的办法是应该将嘉庆软禁。世事微妙,祸福近在咫尺。
却说嘉庆三年冬天,也就是和珅被捕之前不久,是和珅的大寿。京城的文武官员,多来送礼祝贺,表示心意。各省总督、巡抚等地方官员,也不敢怠慢,备办厚礼相送。和珅收到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广东海关监督,为了保住官位,不能不把和珅当成自己的后台,于是备了厚礼,派了一个门房,送往京城。这个门房,也就是看门的,姓王,大概长得黑,人送外号叫“黑王”。黑王只是个庄稼汉,忠厚老实、办事牢靠,海关监督对他十分信任。黑王带着贺礼小心翼翼往北京赶路,岂料半路上患了重病,发高热,上吐下泻,只能躺在床上修养。亏得路上找到大夫及时抓药,才算好转,病好的时候,时间也耽搁了十几天,和珅的寿辰已经过了。黑王十分着急,自己获得海关监督大人的信任,竟然耽搁,岂不是误了大事。现在寿辰过了,是送还是不送呢?如果不送,回头指定对海关监督大人不利,无法交代?想来想去,决定还是赶到京城,想办法托人送到和府,说明清楚,总比不送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