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又奇怪又生气,以为又有舞弊手段在其中,厉声叫道:“这个状元是谁取的?”纪晓岚赶紧上前,道:“启奏太上皇,是微臣取的。”乾隆又问:“是谁定的?”和珅此时已经知道取错人了,哑巴吃黄连,不得不接口道:“是奴才定的。”乾隆大怒道:“难道你们两个与王以衔也有私交吗?”
纪晓岚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不敢说话。和珅反应快,若能利用乾隆的怒气,换个名次,也算是为自己找补,于是小心上奏道:“此次阅卷的诸位大臣,都是秉公办事,认真阅卷,以文章质量决长短,丝毫没有私情。若皇上认为有失当之处,请皇上换取一名。”
乾隆沉吟片刻,道:“既然你们是秉公办事,以文章质量论长短,又何必换取。现在就宣王以衔进殿,朕要亲自试试他的才华。若是真有本事,朕绝不埋没他,若是欺世盗名之徒,你们全都要治罪!”
王以衔进殿。乾隆当场出试题,王以衔应付自如,对答如流,完全可以看出文采满腹。乾隆转怒为喜,下谕旨曰:“既然如此,兄弟俩联名上榜,或是出于偶然,既往不咎。如今既然已经定了状元,也经过朕的同意,拆了封口,再换他人,就不公平了。朕钦点王以衔为新科状元。”
王以衔的优异表现,使得窦光鼐免受重责。放榜之日,朝野轰动,众口相传王氏兄弟真有才学。和珅莫名其妙,吃了哑巴亏,而他的门生班道尨却在十名开外,他怕乾隆对自己怀疑,便以退为进,对乾隆道:“奴才一片忠心,弹劾窦大人不过是秉公办事而已。奴才与窦大人没有任何私仇可言,否则又怎会取窦大人的门生为状元呢。”乾隆信以为真。
原来,王以衔参加殿试之时,已经心灰意冷,想想自己的老师蒙冤下狱,以兄弟王以鋙的才学,居然不能上榜,还被赶回老家,且殿试中和珅又担任阅卷大臣,自己还有什么胜算。罢了罢了,功名一场,不过是南柯一梦,所以考试之时,以淡墨书写,寄托自己那份孤冷绝望、来走走过场的心境。没想到阴差阳错,被和珅误认为是自己门生的试卷。王以衔中状元,年方三十五岁,才学受到承认,初任翰林修撰。王以鋙
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回乡苦读,静候时机。此事过去不久,和珅说服乾隆,以窦光鼐年纪老迈为由,命令他退休回家,享受正四品的待遇。窦光鼐回乡半年,于嘉庆元年在山东老家去世。
一番周折,和珅还是让嘉庆身边的一个对手轰然倒下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却说一个夜里,方才两岁的二公子突发高烧,和珅被叫醒,慌忙命人连夜请了名医谭师傅。谭师傅看小儿高烧不止,双目紧闭,气若游丝,道:“权且开药一副,还是看天命吧。”
急症来得奇快,只到次日,小儿便夭折了。
冯霁雯悲痛万分。和珅顿时颓然:纵然自己能扭转乾坤,却对儿子病症无能为力,纵然万贯家财,却得不到一个名医来起死回生,世间造化,真是捉弄人哪!
和珅悲从心来,只能压抑悲痛,劝慰夫人。无从慰藉,提笔写诗悼念次子:
寄语老妻莫过伤,好将遗物细收藏。
归时昏眼如经见,竹马斑衣总断肠。
求神问卜亦徒然,妇女情痴漫苦煎。
灵爽若知亲念切,或逾岁月再生还。
谆嘱家人葬欲迟,也知无益笑愚痴。
归来一向灵前奠,泪洒西风知不知。
嘉庆元年,湖广地区白莲教起义,声势颇为浩大。依附于和珅的毕沅自乾隆五十三年升任湖广总督,比较贪图享乐,忙于收受贿赂,生活奢侈,政事懈怠。义军发难,不得不硬着头皮剿灭,连打败仗。此时,皇权更迭,毕沅不明所以,给朝廷的奏折中,先出现“皇帝”二字,而“太上皇”被放在后面。和珅在军机处一看奏折,觉得可以借机向太上皇邀功表忠,给嘉庆难堪。
和珅利用军机大臣的身份,亲自把这道奏折呈交给太上皇,并提醒太上皇,毕沅有意把“皇帝”二字放在“太上皇”之前,是对太上皇的不敬,对朝臣有很坏的影响,居心叵测,应当严惩。乾隆刚刚禅位,内心颇为敏感,果然大发脾气,将毕沅拿来京城,交刑部治罪。
和珅借题发挥,又提议道:“奴才以为,可以下旨公示这个案件,以儆效尤,绝对不能姑息这种风气。以后的文公格式,一定要符合要求,不能不明就里,分不清孰轻孰重。”
乾隆此时脑子已经相当糊涂,记忆力也差得惊人,有些事过目即忘,但只有对权力耿耿于怀。和珅这样为自己揽权,他自然分外倚重。乾隆批准了和珅的建议,下旨再次强调太上皇与皇上之间的礼仪,并以毕沅之事为例。这道小题大做的诏书,使得嘉庆内心再次受到沉重打击。毕沅被治罪之后,于嘉庆二年死去。和珅为了达到打击嘉庆的目的,不惜牺牲自己的一个亲信。
白莲教声势越来越大,前线呈来一堆奏折,对于这种的大事,乾隆必须亲自处理,嘉庆与和珅在一边伺候。乾隆批阅的时间长了,有些头晕,嘉庆劝道:“皇阿玛劳累了,不如休息片刻继续批阅吧?”
乾隆道:“政务要紧,能早批示的一定要早批示,不能懈怠,贻误时机,这是你将来需要记得的。”嘉庆回应道:“皇阿玛说得是。”
乾隆嘴上逞强,身体却受不了,执笔的手都在颤抖了,在一张纸上拟定圣旨,一下笔,笔迹却乱作一团,写也不是,改也不是。乾隆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有心无力感到失望。和珅一旁看在眼里,手疾眼快,道:“不如将这张纸撕掉,重新拟旨吧。”说罢不由自主就把纸张撕掉,换了新纸让乾隆再写。乾隆不以为意,和珅在他身边这样伺候几十年了,如影随行,随心所欲。嘉庆看在眼里,怒火中烧。皇帝写的圣旨,即便是废弃的,岂能这样说撕掉就撕掉,追究起来,是大不敬的。即便是嘉庆,也不敢这么做。和珅这样做,明显是在炫耀自己与太上皇无比亲密的关系。
和珅用眼睛瞥了一眼嘉庆,嘉庆浑身一哆嗦,他是怕自己愤怒的表情为和珅察觉,反而显得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和珅的嘴角微微一笑,跋扈之意溢于言表。
白莲教是乾隆位居太上皇之后最头疼的,起义声势越来越大,成为朝廷大患,乾隆整日担心,寝食难安。这一日,太上皇传和珅入宫,和珅到达宫里,发现太上皇面南而坐,嘉庆则坐在乾隆身边的一个小凳子上伺候。和珅跪地请安,乾隆也不搭理,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如同梦呓,也听不清楚在念什么。嘉庆侧耳倾听,却听不明白。过了许久,乾隆突然睁开眼睛,大喝一声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嘉庆吓了一跳,不知该如何回答。和珅跪在地上,反应灵敏,随口接道:“徐天德、苟文明!”
乾隆不再说话,闭起眼睛继续默念。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乾隆不再同和珅说话,就打发和珅出来。和珅朝嘉庆诡秘一笑,站起退出。嘉庆在一旁目瞪口呆,只觉得十分神奇,却不知乾隆与和珅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过了几日,嘉庆见到和珅,忍不住问道:“前几天皇阿玛召你进宫,到底是什么事情,说的又是什么?”
和珅微微一笑,道:“奴才跟太上皇一起练过西域流传的咒语,只要
念过咒语,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会突然死去。如今白莲教是太上皇的心腹大患,他们的首领是徐天德和苟文明,我听太上皇念咒语,就知道是给这两人下咒,是故应答如流。”
嘉庆暗暗心惊。不单是因为和珅与乾隆如此通气连理,倘若这咒语有效,将来自己也有可能被和珅下咒的。
嘉庆听了,默默无语。和珅冷冷道:“皇上,这个咒语如用得对,还是有用的,皇上如果要学,我也是可以教你的。”嘉庆尴尬讪笑不语。
嘉庆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嘉庆刚刚即位时,和珅已经感到危机重重,想在嘉庆身边安插一个人手,时时监视嘉庆的动静。于是他向乾隆建议,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吴省兰文采非凡,可以在嘉庆身边,帮助整理诗文稿件。乾隆当即同意。嘉庆明白和珅的用意,但他一直奉行隐忍,不得不接受,只得欣然答应。自此之后,嘉庆说话、作诗都非常小心,在太上皇身边,不敢发表任何见解,没有一个知己大臣可以倾谈,时时忍受和珅的炫耀,说是一个皇帝,实际上比太监还没有自由。
唯一能与自己相知相依的,只有自己的师傅朱珪。
朱珪此时任两广总督。嘉庆秘密写信,请求朱珪想办法把自己调到京城,助其一臂之力。嘉庆也不敢明着向乾隆建议,怕引起乾隆的猜忌。朱珪明白嘉庆的想法,绞尽脑汁,揣摩乾隆的心思,乾隆此时就是爱听好话,赞颂的话,这样的人,往往能被他弄到身边来用。朱珪想了一计,搜集乾隆平生四万余首诗作,制订成册,一共分五辑。诗词下面详细地加了自己的注释、评论,献给乾隆。乾隆看了,自然高兴,又欣赏朱珪的能力,在嘉庆元年八月,将朱珪升为大学士,召回京城侍奉在帝王左右。
嘉庆得知,兴奋异常,朱珪来到身边,自己将不再是孤立无援的状态,不但精神不会如此孤苦无依,而且在行动上也能有参谋。朱珪还没出发,嘉庆难以抑制兴奋的心情,赋诗一首,以表达思念老师,急盼与朱珪见面的感受:
圣主八旬岁,鸿儒花甲年。
三天德凤著,五福寿为先。
律转浃辰纪,辛占二百前。
芒颜驻丹景,艮背贯渊泉。
……
设醴诚难罄,尊师独敬尊。
期颐长颂俦,如阜更如川。
吴省兰得和珅秘授,嘉庆的任何文字都要汇报,此诗自然逃不过。和珅得到此诗,心中兴奋异常:好把柄!
这首五言二十四句的诗中,有两处不合适的地方。“圣主八旬岁,鸿儒花甲年”,乾隆八十岁的时候,自己的恩师正好是六十岁,对于嘉庆来说,两个至亲至爱的人相提并论,并无不妥。但和珅认为,如此是对乾隆大不敬。“吏铨资重任,台鼎待名贤”,这是说朝廷等待朱珪来担任要职,事实上任命还没发出去,有收买人心之嫌疑。
和珅决定弹劾嘉庆。
恰福长安在和珅府上,得知和珅的意图,十分担忧,道:“和大人,咱们即便得不到嘉庆的信任,但也须与他和平相处,不要惹他为妙。也许将来他若掌权,还有放我们一马的可能。”
和珅坚决道:“你这是痴心幻想。我说过,既与之为敌,则要狠狠打击,让他失去方寸,将来才有为我所用的可能。我生平的对手,如李侍尧、海成之辈,都被我打得难以翻身,对我心服口服,即便如阿桂、福康安,也是投鼠忌器,不敢与我正面对敌。现在对嘉庆,碰上一个当皇帝的对手,也是我的荣幸,我必然一战到底,也要他心服口服。人说我是谀臣,但我也只对太上皇唯马首是瞻,其余人也休想叫我卑躬屈膝。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这个道理。”
福长安见和珅意志坚决,要将此路走到黑,确实,一直走到头,也许会出现一条新路,但福长安并没有和珅的勇气,疑惑道:“譬如此次弹劾嘉庆,你想达到什么结果?”
“如今太上皇十分忌讳权力,不可失去良机。我斗嘉庆,轻则让他胆战心惊,有利于我将来把控政局,重则让他退位。如果能让皇上对嘉庆起篡权疑心,就有废除皇位另立新君的可能,何乐而不为。事在人为,此例在康熙朝就发生过,未必在此时就不能重演。”
康熙的曾祖父努尔哈赤、祖父皇太极,在临死前都没有公开确定继承人,努尔哈赤死后由八旗旗主公推新君,皇太极死后,由诸王爷、大臣议立新君,由此引起争夺大位的事件,几乎兵戎相见,清朝政权濒临分裂。康熙吸取前朝教训,在康熙十四年就明确册立刚满周岁的嫡子胤礽为皇太子,稳定政权。康熙对太子成长倾注了极大心血,亲自为太子授课,传授治国之道。不料康熙帝的这番苦心,效果却适得其反,太子虽然天资聪颖,学业有成,但过于娇宠,性情越来越骄纵、暴戾,康熙逐渐感到不满意。诸如康熙生病、皇十八子病重而死,胤礽居然毫无忧色,对于臣民百姓,更是苛责,稍有不从便随意殴打,激起公愤。康熙帝为此严厉斥责太子,但太子不但不反省,反而怀恨在心,图谋不轨。康熙帝一怒之下,将其囚禁在上驷院侧,并告示天下:诸皇子中,
如有谋为皇太子者,即为国贼,法所不容。
不久,又传出胤礽是被人用“巫术”陷害,群臣又纷纷建议复立皇太子。康熙思来想去,顺从臣意,仍立胤礽为皇太子。哪知太子不改秉性,结党营私,结交外臣,又有谋反之嫌疑,于是再次废掉太子胤礽,囚禁在咸安宫内。康熙六十一年,康熙病逝,皇四子胤禛仓促继位,权力的交接闹得满朝风雨。
正因有此先例,在和珅看来,如今乾隆神志不清,又疑心重重,若能巧妙利用,重演调换新君的大戏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