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丁皱着眉头,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办,转头往城里看,突然像得了救星一般叫道:“来了来了,我们和爷来了!”
城门里头出现四盏灯笼,写着碗大的“和”字。税丁像个孩子见了亲爹一样,指着灯笼对李侍尧道:“和爷在那,和爷在那。”
李侍尧“嗯”了一声,看着和珅从轿子里出来,趋前参拜,便说道:“生受你了,起这么大早来接我。”
“这是卑职的差使,从来不敢怠慢,只怕辜负圣恩。”和珅面带笑容,站直身子,道,“请大人衙门里奉茶说话。”
“我急着有事进城,万岁爷有旨着军机处叫我进去。”
“大人要着急进城,那没得说。”和珅将手一让,说道,“不过,骡车要留下验关缴税。”
李侍尧火腾地冒了出来,沉声道:“车里是皇上的贡品,是皇纲,你懂么?”
“大人,除了军饷,有兵部勘合皇封标印,其余都要验——这是卑职职责所在。”和珅早有所备,按照自己的节奏说道,“这里的差使只对万岁爷负责,每隔五天养心殿来提银子都要一一查账,您这么大的官,这么多的货,断没有不问的道理。再者说,大人这次不查,下次再来总督巡抚也没法查,关税就没法收下去了。卑职只是皇上在崇文门的看家狗,自有不得已的苦衷,望大人务必见谅。”说罢,低头垂手,一副软绵绵但刀枪不入的架势。
如果这是在云南,自己的地盘上,李侍尧早一马鞭抽过去,皇城脚下,仍然止不住发作,狠狠道:“这里头没有我李侍尧一文钱私货,我不像有些个蛀虫,明着给皇上办事,暗地里自个儿肥了腰包。这里面除了给皇上的贡品,就是给那拉主子娘娘、钮贵主儿采办的东西,难道也由着你搜查抽税?”
和珅对李侍尧的讽刺似乎根本没听见,道:“大人请看,那几车猪,几车羊,还有几水车活鱼,进城就是拉进内务府的,御厨当天用,也都要缴税。这是皇上定下的规矩,卑职不敢孟浪。”
“我要是不缴呢?”李侍尧紧咬牙关,作为一个独霸一方名震朝廷的总督,他哪里受过这种气,更何况面对的是他十分瞧不起的角色。
“那卑职只好关门,请旨定夺。”和珅也知道,这是他守关后关键的一战,此战如被破,日后税关将大乱。
李侍尧身边的几个戈什哈早就烦躁了,“刷”地把火枪平端起来,叫道:“他妈的,不给老子让路,火枪可不客气!”跟随的亲兵也把手扣在刀把上,紧盯着和珅。税丁们平时只有别人求他们,没有他们求别人的,一下子全傻眼,脸色煞白,只怕这些蛮不讲理的丘八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自己先成了冤鬼,一个个都缩到一边。
刘全见这边没了气势,替和珅出头,壮着胆儿叫道:“别乱来,这是皇城根,我们是替皇上守关的,你们动手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和珅见那些兵丁真刀真枪,还真怕这些人在李侍尧手下耍横惯了,动起手来自己遭殃,脸上一阵惊惶,旋即冷静下来,喝退刘全,对李侍尧鞠躬道:“这是皇城的门户,请大人约束属下,不要无礼。验关是我的差使,卑职不敢为难大人,大人也不要让卑职过于难堪。这么多人看着,失了官体
有碍观瞻。”
李侍尧回头张望,天色由朦胧转为清亮,不远处人头攒动,进城的乡民被税丁拦着,伸着脖子张望打听。李侍尧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缎子小包,对和珅道:“你看看这个。”
和珅展开,见尾处写着御批,急忙跪下展读。前面是李侍尧的奏折,后面是乾隆的批复,批复后有附言,道是皇太后要铸黄金发塔,令李侍尧可于云南金矿中接取黄金,以资急用,将来由户部盈余补出。又皇后以及宫中所需宝物,云云。最后告知此事慎密,请勿外泄。
下面是乾隆的随身小玺印章:长春居士。
和珅脑袋“轰”的一声响,额前冒出细汗。原来以为自己尽忠职守,占足了理,只被这一道密谕,自己的理儿全没了。此时自己再多说一句话,李侍尧有的是小鞋给自己穿。“宁可不说,绝不说错”,此刻脑海里冒出的是这八个字,当下额头在地上轻轻地碰了三下,双手送还折子。
“走!”
李侍尧冷笑一声,马鞭一指,骡车队滚滚而过,发出沉闷的轰隆隆的声响。
和珅看着李侍尧渐渐远去,怅然若失。他的眼前又复出“长春居士”,接着是“黄金发塔”,心中不由一阵酸楚。黄金发塔,那是皇太后的遗愿,和珅本来想自己筹集黄金为皇上解忧的,但是此功竟然为李侍尧先拔头筹。看来,自己未必是皇上最亲信的臣子,不由一声慨叹,瞬间丧气起来。
处理完紧要税务,从税关回到府上,闷闷不乐。一进门,三岁的儿子从奶娘怀里挣脱,扑了过来。和珅抱在怀里,娃儿直伸手抓他的顶戴。和珅叫道:“你这小子,每次都要抓我的顶戴花翎,是不是紧着想当官?”奶娘赶忙上来抱走,道:“哎哟,小阿哥,将来你指定少不了当大官,让老爷换了身衣服再抱你。”和小公子这么一折腾,和珅内心的阴影暂时驱散。冯夫人也出来,吩咐丫鬟:“把老爷的衣服换了,端上老参汤来,给老爷暖和暖和。”和珅道:“明日给小阿哥穿戴好,我带他到宫里去玩。”夫人道:“带宫里去,那可是大事,皇上不怪罪吧?”和珅笑道:“皇上怪罪?就是皇上亲口吩咐的。皇上逗弄和孝公主的时候,我们闲聊,说我家阿哥看见龙的图案,就两眼发光,叫皇上。皇上听了很高兴,叫我们把阿哥带进宫去,说不定跟十公主能玩得很好呢。”夫人道:“那敢情好,不过小孩子口无遮拦,可别得罪了皇上。”和珅笑道:“不必担心,我在宫里也多逗弄十公主,知道怎么调教小孩儿。”
李侍尧递牌子进军机处,阿桂刚接见完一批官员,端茶送客。他和李侍尧虽然多年不见,但是老相识,没有寒暄,头一句话便叫道:“这里有几份奏折,都是白莲教教徒异动情形,你先看看。”李侍尧不敢失礼,就地打千请安,说道:“中堂吉祥!”接过一叠奏折夹片,都是外省督抚道府奏事折子附寄到军机处的,皆为各省情形要事,川楚陕甘豫占了八成。阿桂则伏案批条,都是关于赈济、种粮、冬衣、口外军队被服更换的。而军机处窗外,站满了等着批条去户部办理的人员。
待歇了一口气,李侍尧不由道:“我们数年未见,中堂虽然看上去老了,但精神还是一如往日。”
阿桂道:“这个,得硬撑呀,军机处的事,来不得马虎,整理好了,皇上就不那么累了。”
李侍尧试探道:“那个和珅也是在军机处么,听说活络得很,中堂怎么不叫他来帮帮手?”
阿桂道:“和珅挂着几个头衔呢,又是军机处,又管着銮仪卫,又管着内务府,现在整天在崇文门税关,军机处的事他也不内行,没打过仗,也没督过省,我怎么敢交付他?他到了军机处,就也避重就轻,拉拉家常,要堪大用,还需要出去练练。”
李侍尧道:“你说他没用,可是在崇文门税关还得瑟得很,非要查缴货品关税。你说百官从这里过,都要盘剥一番,成何体统?我一定要在皇上面前评评理!”
阿桂道:“唉,每一个进京官员都抱怨,没有用,上次福康安都向皇上参了他一本,皇上也是不了了之。虽说这差使多有油水进腰包,但也是为内务府增加收入的,皇上不会拿他怎么着。况且他整日在皇上身边,懂得小意儿,你还是正事要紧,别蹚浑水。”
此言一出,倒激起了李侍尧的傲气,道:“这次回京受的这窝囊气,总得吐掉。况且我看皇上只是一时被蒙蔽,宠信他一时,这种学无所长的人,终究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阿桂摇摇头,道:“我只是跟你说老理儿,我们是为皇上办事的,踏踏实实,别得罪太监和皇上身边的亲信人,当然也别和他们成一丘之貉。皇上明儿早朝必能召见你,除了任上的事,这些折片上的事也要问的,你心里有个数。”
李侍尧心中暗暗不服,但是为了表示尊重阿桂,便点头称是。他本是有城府的人,心中自有主意,暗暗笃定,不露形色,外人是看不出来的。
次日清晨,李侍尧递牌子进去,在朝房等待乾隆接见。恰和珅也在朝房等候,对李侍尧恭敬有加,似乎没有发生过崇文门的过节,道:“李大人刚刚回京,就
上早朝,真是辛苦。”李侍尧心中有气,而且也有算计,只是冷冷地笑了一下,并不搭讪。群臣见了,便得知李侍尧是打心里不愿搭理和珅的,这让和珅颇无脸面。不过和珅似乎习以为常,道:“李大人,昨儿冒犯之处,要多多谅解,大人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和珅在此谢过了。”李侍尧道:“我可没那么大的肚子,我是为朝廷做事的,也没那么多心思计较个人恩怨,我要藏在肚子里的,必定都是国家的事。”和珅道:“正是正是!”低眉退在一边。他久闻李侍尧狂傲,知道只有谦让,才能化干戈为玉帛。
太监传李侍尧进去,乾隆在养心殿召见。乾隆见了李侍尧,笑了起来,道:“几时到的?”李侍尧不知道乾隆笑中之意,不敢怠慢道:“原来计算路程,腊月十五能到,心里想着早点见到主子,走得急,前天就到了。在崇文门被耽搁了一个晚上,昨儿在军机处见了桂中堂,并给养心殿递牌子的。”
乾隆道:“朕已见了礼单,办理得不错。”乾隆的忍俊不禁转化为满意的微笑。他忍俊不禁是因为看着李侍尧好笑,乾隆用人注重仪表,不论是傅恒、阿桂,还是刘墉、和珅,在身边的都是仪表堂堂,唯独李侍尧精瘦,穿上官服,越发跟猴子似的,叫他忍不住笑了。不过终究是他能干事,让乾隆满意。
当下李侍尧陈情,将云贵民生种种陈述,乃至应对缅甸的心得:缅甸并非清廷省份,不能过于苛求,但也须要它臣服,须与当地首领沟通要诀,要回朝廷尊严。乾隆听了,甚是满意,爽朗笑道:“朕知道你能不负所托,没有在群臣面前白白夸你。”
李侍尧趁机问道:“皇上,那铸造发塔的黄金可够用?”
乾隆满意道:“足矣,太后九泉之下也该满意了。”
李侍尧道:“皇上,臣有一事告奏,请皇上明鉴。臣千里迢迢运此贡品来京,却在崇文门税关被和珅拦住,说要抽取关税。臣一再跟他说是贡品,他也不开城门,让臣在城外待了一夜,这显然是没把圣上放在眼里,大逆不道,臣请圣上治和珅之罪。”
乾隆道:“哦,有这事,宣和珅进来。”
太监宣和珅进来,和珅一见情形,就知道李侍尧告状了,当即低头垂眉,一副顺从认罪的样子。乾隆道:“皋陶说你要收贡品的关税,可有此事?”
和珅跪道:“奴才遵照圣上旨意,除了军饷一律要验关收税,但不知道皋陶大人是圣上旨意的贡品,多有冒犯,奴才已经向他赔罪,恳请皇上治罪。”
李侍尧鼻子“哼”了一声,得理不饶人,道:“说得那么轻巧,为了通过你的税关,还得展示皇上的密谕,要知道皇上的密谕,本来是不能示人的,你这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吗?倘若这次皇上只是给我口谕,我还进不了关了?”
和珅还是认罪的口气,道:“我只是严格执行税法,误会了皋陶大人,请皇上治罪。”
和珅知道,在乾隆面前示弱,更能博得他的同情。况且,这事儿,真正说起来,自己理不亏,治不了什么罪的,要治罪,也是皇上自己打自己嘴巴了。
乾隆颔首微笑道:“皋陶,这次算是和珅不知者不罪,他并不知你身负重任呀。”
李侍尧急忙道:“皇上,我已经跟他言明是皇上的贡品,他仍旧不予理会,分明是对皇上不敬。要是传出去,群臣仿效,岂不是乱了朝纲!”
和珅急忙辩解道:“奴才在崇文门税关,每天面对各种官员,官员过关有各种说辞,倘若被他说得通,以后这关税就没得收了。奴才只记得一条,奴才是皇上的看门狗,按照皇上定的条例办事。皋陶兄押运的货物,着实属于特例,多有得罪。皋陶兄在边疆一呼百应,到了崇文门税关受此委屈,心中确实委屈,皇上您就给奴才治罪,让皋陶兄心里好受一些。”
乾隆道:“皋陶,这纯属误会,你看,和珅都懂得为你着想,你也该为和珅着想,他要做到尽职,也不容易。”
李侍尧今日有备而来,一定要乘着皇上对他信任,把和珅参一本,当下大胆道:“皇上,恕卑职大胆,我今天参和珅,是为百官着想。地方官员在任上兢兢业业,到京来与皇上述职,却要受到和珅盘剥,在百姓面前颜面扫尽,诸多官员多有怨言,言和珅严苛,雁过拔毛,请皇上明察。”
李侍尧今天不但想把和珅治罪,而且要劝皇上把官员收税废除,还群臣一个体面。他知道福康安已经奏过此事,未有效果,自己若能让皇上回心转意,则不仅是皇上眼中最能办事的人,而且是群臣眼中最能办事的人。
不料乾隆听了此话,脸色一沉,道:“此事不必多言。国有国法,这是户部的事,法令已经定制,依法施行就是,日复一日,群臣也就习惯了。”说着,端起茶来。
至此,李侍尧才发现,关于关税的事,乾隆把和珅叫进来,只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皇上心中早就跟和珅是一气的,当下跪下道:“卑职是怕群臣对此有怨言,失了皇上的威信,请皇上三思,卑职就此告退!”
李侍尧退下,和珅依旧垂手弯腰站立。乾隆抿了一小口茶水,道:“和珅,崇
文门税关是得罪人的差使,你不但要做好收税的活,而且还要处理好与群臣的关系。皋陶说得也有道理,要是收了税,却得了怨言,朕也是得不偿失。”
和珅道:“皇上说的是。有些初次被验关收税的官员,心中总是不舒服的,皇上能这样秉公说服,像这次对待皋陶这样,那么群臣也就没有什么好争的,以后的验关我也就好干多了。对于那些心中不忿的官员,奴才总是会百般结交,以让他们心口无怨。”
乾隆点点头道:“你能这么妥帖,我就放心了。你要是无事,就退下吧。”
和珅道:“蒙皇上恩准嘱咐,奴才今天带了小阿哥进来,给皇上看看。”
乾隆笑道:“小阿哥进来啦,好好好,听说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正想看看。你先带去慈宁宫,跟十公主玩玩,我下了朝就来看看。”
和珅喜笑颜开,领命而去。在朝房见到还没有走的李侍尧,和珅收敛了笑容,点头微笑道:“皋陶兄,卑职再给您赔礼了,咱们都是为皇上效力,有所误会,皋陶兄可不要放在心上。”
在养心殿这一出,和珅占了上风,同时也让李侍尧意识到,和珅在皇上心中是有分量的。和珅料想,此时李侍尧应当不敢太小看他。哪知道李侍尧根本不是这个想法,当着朝房中大臣的面道:“你跟我同是为皇上效力?我可不敢当。我是用命来为皇上效力,你是用嘴皮子来为皇上效力,我怎么敢跟你相提并论呢,诸位说是不是?”
群臣掩口笑出声来。和珅尴尬道:“皋陶兄说笑了,咱们各有所长,但都有为皇上效力的一颗心。皋陶兄建功无数,这是众所周知的,我是仰慕已久,这次回京若能赏光到我府上一叙,蓬荜生辉。”
和珅得知李侍尧性格狂傲,在众人面前数落自己,也属于常理。但这样功勋卓著、性格外露的权臣,如果能够结交,必然是大好事。如果与自己为敌,只怕后患无穷。
李侍尧刚才在养心殿内输了一阵,郁闷得很,现在出来在百官面前有了与和珅单挑的机会,哪肯放过,道:“我回京可不是到处串门吃饭,是有要紧的公务。可不像你,挂着军机大臣的头衔,阿桂公都忙得焦头烂额,你还抱着孩子来上朝,到处请人回家吃饭。再说了,你可是朝廷新贵,府上是金玉之室,我怎么敢轻易进入呢?要是少了哪一样钱财珠宝,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呀。”
这一番冷嘲热讽,更让群臣觉得解气。和珅不管修养多么好,再也难以笑出声来,心中也已笃定李侍尧是何态度,道:“皋陶兄言重了,后会有期。”匆匆退去。
身后传来李侍尧放肆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