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一听,马上想到安明。此人极为贪财,自己保举他时,也隐隐觉得不是安全手,但因送礼慷慨,人又机灵,心想不会出什么事,如今果然在品行上出了差错。和珅忙给伊江阿施礼,道:“上次京察,我确实曾经保举一位官员,当时看他办事利落,是个人才。至于是否死了父亲,我却不知,定是受了这个小人的蒙蔽。多谢贤弟今天来告知此事,否则我有性命之忧,贤弟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伊江阿还礼道:“大人千万不要这么说,家父与大人为难,我本来过意不去,禀告大人也是应该的。我不便在此逗留,此事非同小可,大人速做准备,我就告辞了!”
和珅送走伊江阿,命令家人赶紧把安明招来。安明连夜过来,被和珅询问,只好说了实情。和珅听了大怒,训斥道:“你这是财迷心窍。父亲去世这样的大事,怎么能隐瞒得住别人?永贵明日就要参劾你,必然要问我不察保举之罪,你这回要连累死我了!”
安明惊慌不已,磕头流涕道:“是我一时糊涂,害了自己又害了大人,如今只有大人能救我了!”
既是实情,和珅面如死灰,自己在英廉提醒下,一直小心翼翼,不被人捉住把柄,没想到却被不成器的安明连累了。当下和珅长吁一口气,摇摇头,苦不堪言道:“永贵办事精细果断,此事他亲自参与,必然已经证据确凿,你这是死罪,这一个晚上想要弄到什么法子,实在有如登天。我叫你来只是确认一下,回去好好安排后事吧。永贵与我有恩怨,早就想搞我下台,这事必然要我连着受害,只怕我官职难保。你到刑部受审之时,说话有些分寸,不要连累别人就好,切记切记!”
和珅这么说,安明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经是没有了,泪流满面道:“小人罪孽深重,自知难逃一死,到了牢里知道该怎么说,绝不会牵连大人半句。大人看在小人忠心耿耿的分上,只求对小人的家小留心关照一下,使他们不至于饿死街头。”
和珅此刻虽然对安明恨之入骨,但与之还是有利害关系的,便好言劝慰道:“你我相交一场,这个自然不必挂心。你就安心去,把家里都留给我吧!”
安明知道,家小的一点点希望只能系在和珅身上,便哀求道:“求管家跟我一趟,我把家中值钱的给运过来,家小的活路就全靠大人了。”
和珅怒道:“这时候谁还有心思想着钱财?你就是被财迷心窍害的。”
安明深知这是自己最后孝敬的意思,道:“若不把钱财运来,迟早充公,我这数年的心血也算是白费了。我一直对大人忠心耿耿,让我最后孝敬一次大人,以表心意,将来死也瞑目。此事不会麻烦大人,只要叫管家跟我交接就好。”
和珅道:“既如此,就依你的意思,你速速回去安排事宜吧。”
当夜,安明就把家里钱财秘密地运到和珅府中,并且安排了后事。
这一夜,和珅没有睡,书房里亮着灯,不许家人打扰,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刘全已知和珅大祸将临,只在窗外看和珅影影绰绰,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又坐在书桌上,一会儿以手挠头,一会儿以笔敲桌子。刘全心疼又忧虑,但已被告知不能打扰,也知道和珅正在想办法,自然不敢进去。主人不睡,他自然也不敢睡,又不知如何才能帮到,一夜也是无眠,内心嘀咕:好不容易熬到这几年飞黄腾达,难道要戛然而止?这世上浮沉盛衰的事自己见多了,见立时有由盛转衰迹象,难免心惊胆战。
这是和珅入仕以来经历的最大危机。
次日,群臣上朝。永贵备好奏章,在朝房外等候,一眼瞥见队列里的和珅,低眉顺目,表情沮丧,脸上因疲惫而灰暗,似乎知道自己厄运来临。永贵心中不由疑道:以前看和珅总是一脸春风,莫非今日之事已被察觉?又想:即便被察觉,又能如何?自己对此事调查详尽,铁证重重,谅他知道了也是无计可施。
乾隆宣永贵进养心殿,永贵得令,进去之前看了一眼和珅,和珅也正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目光可怜,似乎是个等待怜悯的弱女子。在一瞬间永贵几乎心中一软,蓦然想到:此人虽为男子,但媚功了得,难怪皇上如此青睐,当要硬下心来,防他作祟。
永贵见乾隆在须弥座上,人虽有老态,但依旧有雄壮之气,心想,若能除掉皇上身边的奸佞小人,大清定能保持强盛。乾隆道:“你有何急事要奏?”
永贵神情肃穆,凝神静气,取出奏折跪下,朗声奏上一本:“御史及户部司员联名呈报,户部司务厅司务安明。此人大逆不道,父死匿而不报,留恋朝职,藏住消息而不回家守孝,望皇上明察治罪,以示朝廷。”
乾隆没有料到自己眼皮底下,还有这种事发生,倘若是真,简直是混乱伦理朝纪,天理难容,顿时圆睁了眼睛,眼里精光四射,怒道:“本朝官员居然还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安明隐瞒父死,此事你可查清楚了,是否属实?”
永贵道:“此事微臣已派人查清,铁证如山,方敢奏报皇上。御史朱珪也知道此事,皇上可宣他作证。”
乾隆宣朱珪进来,朱珪道:“皇上,此事户部上下都已知道,我可作证,永贵大人已经派人查清,确属实情!”
乾隆乃是孝顺之人,对此极为愤慨,道:“这种毫无廉耻之人,居然还能在朝就职,这是谁的责任?如今考核官员难道都是如此马虎?”
朱珪朝永贵使了个眼色,永贵会意,切入正题道:“启禀皇上,安明之所以胆敢如此放肆,乃是因为背后有人为其撑腰,请皇上明察!”
乾隆正色道:“哦,何人如此大胆?”
永贵道:“安明本来不堪大用,为降职司员,留为笔帖式。前次京察,户部侍郎、军机大臣和珅竟然仍保举此人为官,恢复司员,双方利害关系非同小可。此次安明胆敢隐瞒父丧,就是仗着和珅的关系,没人敢奈何他,户部虽然人人皆知,却不敢奏报,恐遭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