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点头道:“这你不必挂虑,刘全浑身都是本事,我们想好了,让他经营去。”
夫人点头道:“那就按照你说的去办,不过办什么营生比较好呢?”
和珅道:“当初我家道败落,山穷水尽时,就把些家当拿去当铺,都被当铺图了大利。只要刘全脑子活络点,我觉得什么生意也不如当铺盈利大。”
夫人道:“听你的吧。”
和珅听了喜滋滋的,如果钱能生钱,像老鼠一样繁衍,自己想想心里都是喜滋滋的——受了穷的人更深谙钱的滋味。把刘全叫来,告诉他自己的筹划,刘全听了,浑身都长了精神道:“这个我擅长,自小我就想当个老板,如今总算如愿了。”
刘全便去找铺面,在鲜花深处胡同,找了个店面,和珅亲自取名,曰“永茂当铺”。开张这一日,诸多亲友宾客前来捧场,一派祝贺之声,当然主要是看英廉的面子来的。许多人赞和珅能干的同时,心里着实不屑:经商乃是九流之举,一个正要考取功名的学子来经营此事,不但有失身份,还真是贻笑大方。
和珅却不以为意,他看着自己亲自题写的黑底金字牌匾“永茂当铺”四字,心中的兴奋难以言表。自己多少次走进当铺,都是把自己的宝贝廉价出当,每次心里都是纠结、难过、失落,赔本也要当,只有用换回的些许银两,想到还可以为生活增添一点希望,才稍稍安心。自己也在典当中知道了伙计的种种伎俩,但有什么办法呢,自己要钱用,只能是任人耍弄的——如今他也将这些伎俩告诉刘全。当铺,像一只鳄鱼的嘴巴,吞噬了自己少年时的快乐,如今,自己翻身做主,主宰了自己年少时恐惧的东西,这是多么的满足。也许从此开始,自己就能主宰自己的生活,不必再看别人脸色了,这是人生中多么重要的时刻呀!看着匾额,他的眼睛渐渐模糊,却从黑色的匾底看到一个少年走了出来,手里捧着要当的物什,眼睛怯生生的,在胡同里不安地踌躇着……
“老爷,您怎么哭了?”刘全过来合计事情,突然看见和珅呆呆地看着匾额,眼眶竟然充盈着泪花,脸上情不自禁。
“哦。”和珅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取了手巾擦了擦眼睛,又想起什么,哽声对刘全道,“以后如果有孩子拿了东西来当,要宽容些,要和颜悦色,不必太过计较。”
刘全正藏着一肚子生意经,准备大干一场,不解地问道:“哦,老爷说的话
我有点不解,我们做生意的,应该要大小老少,一个标准,这才得以服人呀!”
和珅突然恼怒道:“你是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和珅一贯礼让对人,即便是对下人,也是涵养有度,很少失态。这突然的恼怒,特别是对刘全,颇为少见,刘全一下子惊慌失措,赶忙道:“哦,好,奴才多嘴了,我就听老爷的,对来当铺的小孩一准和颜悦色,不必计较。”
和珅舒了口气,道:“你知道就好——有什么事你说吧。”
这是和珅经营的第一份产业。
驴肉胡同的三进住宅跟冯府相比,显得穷酸促狭,和珅老是怕夫人住不惯,时常与夫人谈心,关怀备至,又将老宅和园子重新修整过,以便让夫人看着不至于太过寒酸。有一次问起,夫人道:“只要和你在一起,住什么样的宅子,对我来说,都没多大的区别。只不过有一件小事,既然你问起了,就该说一说,我身边的丫鬟嘴刁,常在我耳边说老爷忒小气了,家人出外办事的银两,都亲自称量,一分一毫也计较得清清楚楚。这也不算什么,只是下人们只穿粗布衣裳,每天只能吃粥,很少见到菜肴,几个跟我过来的婢女,都受不了,叽叽喳喳的,我想也情有可原。”
和珅恍然道:“哦,说的也是,我勤俭惯了,没有想到这一点,倒是让夫人受了闲话。”
夫人笑道:“夫君勤俭持家,我倒是支持,只不过现在家中宽裕了,下人的衣食,可以适量增加。我屡次想说的,又怕影响夫君的心情,坏了应试准备。”
和珅自信道:“夫人有话尽管讲,应试的话,祖父说我的制艺水准,别说乡试,便是会试,也是够格的,这一点我自信满满,夫人且宽心。至于下人的衣食,我会调整,保证让夫人此后舒心。”
家道中落后,和珅家在伍弥氏的操持下,对下人确实是苛严,衣食住行,能省则省。和珅婚后,自己来操持家里生计,但是这一方面并不见改进,而且愈加严格。下人要出去购置东西,和珅总要亲自过手银两,生怕一丝一毫被人做了猫腻。冯家的丫鬟来了,哪里呆得惯,怨言四起。
和珅当下对管家刘全道:“以后跟夫人来的人,另桌开饭,衣服可穿鲜亮一些,争取达到冯府的水准,其余人,一切照旧。至于指出的各项银两,一定要我亲自称量,否则必定有小贪小扣,这个规矩,永远不变。你自己需要的银两之处,尽可你自己负责,全家之中,我就信你一人。”
和珅性格之吝,可见一斑,下人之中,只对刘全大方。
乾隆三十四年,和珅参加了在顺天府的乡试。开考之前,到会馆与各路考生切磋了主考官的趣味等等,胸有成竹。从考场出来后,到英廉府中,将自己的卷子一字不落地背出。原来和珅记忆力惊人,四书五经,就连各家注释也都能背出,更何况自己的卷子。英廉道:“这个水准,如果我是主考官,必然录取。”和珅满心喜悦,回来与夫人喝酒庆祝。满人之中,能够中举是极少的,若能中举,便是重整家门、扬眉吐气的开始,让从前低看自己的人能高看一等。
发榜那一天,和珅满怀希望去看榜,把眼睛擦了几遍,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名字。呆呆地在榜前站了半个时辰,晓得绝对是落榜了,这才脑袋昏昏沉沉地回来。夫人在家中等待好消息,见和珅灰着脸回来,坐在正厅的檀木椅子上,双目发呆。夫人叫丫鬟上了茶,叫道:“你怎么啦,是不是故意跟我玩笑?”
和珅原本白里透红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听了夫人的话,苦笑了一声,挥了挥袖子,示意丫鬟退下。待丫鬟一走,他突然跪倒在夫人面前,抱住夫人的双膝,叫道:“夫人,我落榜了,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们冯家呀。”已经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夫人吓了一跳。和珅平日里是个细心、得体的人,说话体贴,做事周全,谨慎而乐观,不论遇到多大的问题,他总能冷静思考,从而做出周全方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失态的。
夫人知道,已经是落榜了,不过在夫人眼里,这件事并没那么严重,劝道:“夫君你不必这样,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年不成,下一届可以再考,落榜了又不是天塌下来。你不是说,与你同一考场的,还有须发皆白的老翁,他们都不急,你年方二十,有什么好着急的。”
和珅垂着泪,起身道:“夫人你有所不知,此时落榜,我已乱了方寸,前路一片迷茫呀。”
落榜对于和珅打击之大,旁人难以想象。原因有二,一是和珅一向对自己的文采自信满满,中举势在必得。而自己应试的得意之作居然无人欣赏,这是对他自信心最大的打击,他原先以才子自居,现在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了,这次不中,更不知下一次要写怎样的文章才能中。第二,中举对他来说,是振兴家门、报答冯家的唯一之路,此次落榜,他觉得对不住英廉等人对自己的一片期望呀!
原来他为自己设计的以文治国,弟弟和琳以武报国的方案在此刻也轰然倒塌。
所谓祸福相依,他实现了洞房花烛夜,但金榜题名却遥不可期。他沉浸在对人生不可
把握的惶恐之中,终日以酒遣怀,在麻醉中寻找片刻安宁。到底怎样的文章,才是可以中试的呢?这个问题如漩涡,在他脑海中盘旋,把他旋得五迷三道。他也第一次体会到,人生的蓝图可以设计得很美,但是一碰到现实,那蓝图便如水中月镜中花了。冯霁雯看在眼里,以为这只是和珅一时的反应,但多次劝慰之后,和珅还是沉浸在颓废的气氛中,这才发现,他对中举看得无比重要。
冯霁雯不得不造访冯府,将和珅的性情大变讲给英廉听。英廉早就知道和珅落榜的事,之所以没有主动去劝慰,是怕给他带来压力。英廉道:“既然如此,你可叫他过来,我给他指点指点。”
和珅听得祖父有唤,不敢怠慢,还是重整精神,打扮了一番,打轿过来。正是晴好的天儿,英廉在后花园临风阁上设了小宴,与和珅谈心,也算是别有一番安排。而和珅穿过长廊亭台,看到自己昔日所题的楹联,彼时少年情怀,满怀希望,此刻落寞茫然,百感交集,黯然神伤。
英廉笑道:“听说你喜欢上了酒,终日在家狂饮不已,我备了些好酒,你可以尝尝。”
和珅听了,诚恐道:“孙儿不敢,只因烦闷,借酒浇愁而已。”
英廉道:“这么多日也不见你来看看我,这是为何?”
和珅低头道:“因未能中举,觉得无脸见祖父,是故一直不敢过来。”
英廉道:“但凡应试的人,不是中举,便是落榜,难道落榜的人都不想活了吗?这种太正常不过的事,何必挂在心上。这么多年,我见过中举疯了的也有,落榜疯了的也有,不论哪一种,这些人都不堪重用,唯有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论成败都不忘最初的志气,这种人才是大才!”
在家中,冯霁雯也说过诸如此类的话,并不能减轻和珅的垂头丧气。如今这话从英廉嘴里出来,气概就是不一样,和珅心里一振,不由醒悟:“一语点醒梦中人,祖父说得极是,和珅着实不堪!”
英廉举杯道:“既然知道颓废是不对的,就把这杯酒饮了。大丈夫要喝就喝豪放之酒,千万不能泡在酒坛中丧了志气。我也是科举中走过来的,了解你的心境,你若有不解的心结,可说来听听。”
和珅眉头一皱,举杯一饮而尽,道:“这次科考,我是踌躇满志,试后,祖父您也认为我的文章不错,中举不难。可是结果事与愿违,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完全不知错在何处,更不知如何亡羊补牢,望祖父指点。”
英廉点点头,道:“我猜你就是纠结在这里。你现在的才学,其实已经在举人之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一个人有才,就必定能高中,世间并非都是这样公平的道理。怀才不遇的事,每日都在发生,这些人也只有遭到怀才不遇之后,才认清现实的处境,或者改弦易辙知难而进,或者从此消沉、忘掉初志,文人志士,不外乎此。”
以英廉大半辈子的遭遇,要讲清这件事的原因太容易。但是他不仅要和珅明白这种事,而且让他领悟,如何从挫折中去寻觅人生更大的转机,化危险为机遇。
和珅听着,眉头又皱了起来,光滑的额头聚起不散的乌云:“在我看来,科考就是让有才学的人有机会进入仕途,让不学无术者淘汰出局。我既然文章水平已有资格,此次不中,究竟为何?”
英廉道:“你说的是常理,但如今科举考场有黑暗腐败之弊,谅你水平多高,谁也难以保证哪!别说你这种乡试,就是在皇帝眼皮底下的会试,也是肮脏一片。我给你举个例子,就是今年的乙丑科殿试之后进行的朝考,朝考完毕,读卷大臣将准备录取的卷子呈给皇上。当今皇上聪明得很,一边看士子姓名,一边看卷文,对比之下,就发现了问题。朝考第一名拟录严本,卷子中有‘人心本浑然也,而要必严办于动静之殊’之句,严本的名字显然藏于卷中。皇上起了疑心,翻看第二名王世维的卷子,结果卷中有‘维皇降衷’的句子。第三名鲍之钟的卷子,卷中又有‘包含上下’的句子。第五名程沅,卷中又有‘成之者性也’一句。如此巧合,令皇上怀疑这是事先定下的暗号。皇上大怒,令军机大臣同原来的阅卷官,重新审阅卷子,原来的第一、二、三、五名的卷子,全部排在末尾,几位阅卷大臣也被查办,你可想一想,科举考场有多黑暗。我的官虽然不大,可是这种事呢,明明知道需要做些动作,但也不敢帮你打点,世宗雍正帝时,科举舞弊案中被抄家问斩的就有好几起呢。”
和珅一听,蓦然醒悟,脊背一阵阵发凉。
“既然如此重罪,为何舞弊风气还如此严重,难道他们不怕死?”
“科举毕竟是关系一辈子的事,总会有人铤而走险,也总会有人从中渔利,世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