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袁枚赋诗兄弟扬名 尚书觅婿曙光初现

和珅:帝王心腹 李师江 10117 字 2024-10-18

袁枚点头,对兄弟俩的性格,早已有所了解。

“‘秋山野客醉醒时,百尺老松衔半月’,我认为这句诗写出秋天神韵,两位以为呢?”袁枚又问道。

“此诗有神,但过于老颓,并非十分投我趣味。”和珅如实道。

和琳点了点头:“我估计要年过半百后才会喜欢这句诗的。”

袁枚哈哈大笑,叫道:“诗由心出,孺子可教也!泉之,若现在是在江宁,我可要抢你的弟子了。”

吴省兰道:“两位还不快道谢。”

和珅忙作揖,见袁枚如此高兴,也不高高在上,便眼睛滴溜溜道:“谢袁师傅如此抬爱。袁师傅名传大江南北,今日一见,三生有幸,能不能给我兄弟留个墨宝。”

袁枚兴致正高,道:“你不说我也想赋诗呢。”当下在案头提笔,和珅磨墨,想了片刻,行云流水般写了一首诗赞叹和珅:

少小闻诗礼,通侯即冠军。

弯弓朱雁落,健笔李摩云。

意犹未尽,又写了两句赞叹兄弟俩:

擎天兼捧日,兄弟各平分。

袁枚此诗,称赞和珅、和琳兄

弟少年有为,预言他们日后,一个能擎天,一个能捧日。以袁枚的身份资历,对两个少年如此抬爱,实属少见。连吴省兰都惊叹:“你们日后要不能成为国家倚重的股肱之臣,就要愧对子才师傅了。”

袁枚笑道:“泉之,我的眼光不会错的。这两个子弟,以后要是犯了错,千万别打他们屁股呀。”宾主言谈尽欢,袁枚才辞别出门,又各处访友传道去了。

不几日,咸安宫人人都知道袁枚来访过,给和珅兄弟留下个六句诗,也使得和珅兄弟第一次成名,许多子弟对他们不敢小觑。

和珅此刻完全没有料到,这六句诗对自己的命运会有怎样的影响。

落叶之后,第一场雪还没有下来,御花园里就只有翠柏、苍松、万年青,依旧青翠,可为萧条景致中的悦目之处。小太监们会把一些盆景搬到室内,偶尔也能开花,便四处散播,说皇上洪福,老天开眼,冬天里来春了。

乾清宫门外,官儿们列队,身着官服,表情肃穆,依次向皇上递上奏折牌子,等候皇帝接见。那些出来的官儿,都松了一口气,带着微笑小跑儿走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戴着珊瑚顶戴,穿着九蟒五爪蟒袍、仙鹤补服,笑吟吟地从宫里出来,与相熟的官儿打了招呼,出了乾清门,往右过隆宗门、中右门,往南朝武英殿方向走。穿过武英殿门前,往咸安宫,老太监秦媚媚见了,叫道:“冯大人,好几个月没见您往这边走了,不是出外差了吧。”老者笑道:“忙着生病,除了上下朝,都没得空过来。”

秦媚媚顶着话头道:“大人有福,恢复得可好,看不出生病的样子。瞧您这精神样,还要升官。”

老者笑道:“就你这老阉狗会说话,说说,这大半年的,咸安宫里有什么见闻消息?”

秦媚媚尖声道:“您是说那群兔崽子吧,能有什么消息,学点不七不八的学问,下了学还舍不得回去,在宫里斗蟋蟀赌钱,也不知道是不是使了幌子,把我的银子都给赢走。”

老者道:“你别老说那些不成材的,我问的是有没有上进的、鹤立鸡群的官学生呀。”

秦媚媚眉头一样,嘴巴一撇,道:“说到这个,倒是有件事你可听听。有个大才子叫袁枚的,不知道大人你有没有听说过,到咸安宫来,写了几句诗夸赞了两个学生,传出来大家都啧啧称赞。那两个学生,该是您说的上进的吧?”

“哦,袁枚我倒是知道,有名的才子,他会写诗专门夸赞两个学生,这可不一般。你记得那诗是什么?”老者着急问道。

“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将来必然高中的意思。”秦媚媚道,“您去问师傅吧。”

老者点点头,道别秦媚媚,步入官学,正好遇见吴省兰。吴省兰忙施礼道:“是冯大人,哪阵风把你吹到这里了?”

这冯大人,姓冯名叫英廉,时任刑部尚书。之前,吴省兰经常见他上朝之后,来咸安宫走走,但不明白为何原因。

英廉点了点头,问道:“听说袁枚来到咸安宫了,还写诗称赞了两个学生。”

吴省兰呵呵笑道:“没想到这事儿能吹到你耳朵里,是呀,那两个学生正是我的学生,叫和珅、和琳。”

当下吴省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把诗句念了一遍,自得之情溢于言表。自己的弟子得到如此盛赞,他也很长脸。

英廉听了,道:“既然有这等好学生,快让我见见。”由吴省兰带着来到学子房外,看了看和珅,果然是仪表堂堂,风度颇佳。

英廉道:“这个和珅,我之前在这里见过,有印象,只是不知道如此好学通达。既然有如此人物,明天能否借我一用?”

吴省兰道:“老尚书开口,当然没有问题,想必那小子听说老尚书要借用,不知道心里该高兴成什么样了。只不过可否一问,您要借他干吗使?”

英廉咳嗽两声,道:“有才学当然是借才了。吴师傅放心,用完了我保证完璧归赵。”

吴省兰笑道:“哪里有不放心的道理,只是大人对我们官学子弟如此重视,您若是想了解什么,改日我登门到府上禀报。”

英廉道:“有劳吴师傅,我明日备轿来接他。”

次日,和珅听得师傅传唤,连忙前去拜见。他心中疑问:这个尚书大人要自己去干什么?不过他的疑问并不露在脸上,在英廉面前垂手而立,目不斜视,既不动声色,又落落大方。英廉问了些诗词学问,和珅对答如流,每个问题前因后果都娓娓道来,显然是烂熟于心,学问与谈吐都没得说。

“和珅,我听吴师傅说你诗词不错,跟袁枚谈起来也棋逢对手?”英廉不动声色。

“大人谬赞,吴师傅是诗词高手,我跟着东施效颦,也不知学了几分。”和珅谦虚道,而且把功劳推给老师。

“你的书法如何?”英廉又问道。

和珅对自己的书法还是有心得的,这个既不能太过自谦,也不能自傲,道:“书法师承了颜、赵几家,有点心得,也不知学了几分,有机会还请大人指教。”

“是这样,我家里的后花园,新修了几处厅阁,想请个青年才俊题写对联匾额,以增颜色。这件事就劳你过去一趟,你可愿意?”英廉抛出用意。

“大人看得起学生,既有差遣,学生怎能不去,只是怕诗词书法拙劣,有拂大人的美意。”和珅还是以退为进,让英廉觉得他的谦恭。

“你不必过于谦虚。既然答应,就上轿跟我去一趟。”

英廉拉了和珅,要上一辆四人绿呢轿子。

“学生不敢坐大人的官轿,大人上轿,我还是骑马随行。”和珅颇懂礼数,深知自己没有官品,不能坐官轿的。

“不,今天你是我请来的客人,随我坐上去,不碍事。”英廉显然对和珅颇为看重。

和珅不再谦让,跟着坐上绿呢轿子,第一次享受官轿的舒适威严。心思敏锐的和珅表面恭敬,心中却充满疑惑:京城善书工画的青年才俊多的是,尚书一招手,上门的当如过江之鲫,为何偏偏请自己呢?那么此行可能另有涵义?但又是什么呢,是祸是福?心中犯疑,表情却是眼观鼻、鼻观心。

不到半个时辰,轿子一沉,便到了府邸,抬头一块门匾“冯府”,显得威严。跟着进了正厅,穿过几重甬道,径直往后花园走。花园中假山植物、流水回廊,一应俱全。和珅在驴肉胡同的三进院子也算是不错,不过跟冯府比起来,就显得朴素简陋。

太湖石聚拥的一块假山上,新建一座亭子,乃园子的最高处,俯瞰整个园子,树木石头小径尽收眼底。英廉道:“这个亭子是喝茶饮酒、乘凉观赏之处,来客必然要在此歇息,缺一匾额,你有何好句?”

和珅站在亭子里,看了看四周,心中初现了几个词,正踌躇着,突然想到,要让尚书满意,这匾额不能自己觉得好,而要让尚书觉得好。尚书年纪大了,说话平易近人,言辞简朴,以他的喜好,题“一览江山”则过于霸气,题“满目春秋”也过于奢华,当下沉吟道:“这个亭子可观看的景物颇多,不如化繁为简,以‘清风徐来’四字,如何?”

英廉赞道:“好一个化繁为简,这四个字平和正气,暗合心境,真好!”

一边陪同的家人也附和不已。和珅暗暗庆幸,幸好自己多想了一步,没有把原来冒出来的辞藻说出来,否则只怕进退两难呀。以后面对高人,凡事还得先揣摩才是。当下大略明白尚书的趣味,心中又有了信心。

又走过曲径,到了一个毛竹掩映处,此书也建有一阁,没有对联。

和珅看了周围景色,道:“这个亭子格调雅致,不高不矮,作一副五言对联,可以相得益彰。以这个地方的精致入眼,‘高高低低竹,曲曲直直路’,如何?”

英廉又道:“不错,不写景却有景,不写意却有意,完全是拙中有趣的笔法。再多读几遍,意味深长呀!”

又到了一处亭台,可作长联,和珅想,此处景色繁杂,若写实景,需要仔细揣摩,也许花一个下午才能逐字逐句想出。若要即时应对,须有讨巧之法,于是努力搜寻,略作斟酌,朗朗念出一对:“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

作罢,和珅紧张地看着英廉。英廉顺着读了一遍,仔细回味,道:“嗯,不错,说景物也有景物,说意趣也有意趣,字字重复,颇有匠心,值得玩味。”

和珅见老尚书的表情,并得到肯定,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一副对联并非他原创,而是平时酬唱所见,稍作字眼调改而成。要短时间制作长联,和珅只能借力打力,但若是让老尚书窥出端倪,那就丢脸了。他见英廉点头称赞,知道他并未见过原联。

绕到书房,英廉早已让人备好纸笔,和珅屏息泼墨,法书多变,其中匾额雍容饱满,倾向颜书;对联清秀挺拔,倾向柳书。英廉十分满意,当下赏银五十两。和珅婉拒道:“大人这么看得起学生,已经不胜荣幸,这赏银是千万不敢要的。”

英廉道:“书法诗词,非一日之功,既有这个本事,润笔是必需的,你就不要拒绝了。”

和珅拒绝不得,只好接受。英廉又请他吃了饭,用轿子送回来,极为殷勤。和珅得了盛赞,一面颇为得意,一面心里总还是有那个疑惑:自己诗词书法的本领真的有那么大,得以惊动尚书大人?这京中诗词与书法好的人比比皆是,请一个名家其实很容易,为什么偏偏请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刘全刚从清江浦风尘仆仆回来,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往返清江浦,每次回来,和珅一家都会欢欣雀跃。外祖父成为和珅一家的新靠山之后,兄弟俩的生活虽然不能跟其他官宦人家相比,但是该花的钱也有的花,日子已经不像原来那么窘迫。

这一次刘全回来,却一脸沮丧,见了和珅,欲言又止,这让和珅心里咯噔一声:“怎么啦,路上遭贼了?”

“不,我一路小心,倒是不曾遭遇贼寇。只是,现在道员大人已经对你起疑了,软磨硬泡,只拿到一百两银子,还说以后不要再跟他伸出援手了。”刘全愁眉苦脸道。

原来,三番两次去嘉谟那里要银子,

嘉谟渐渐觉得不对劲,觉得和珅更像一个纨绔子弟,只是变着法子从他那里取钱玩乐,自己的好意被利用了。一有这种想法,嘉谟马上对和珅好意顿消,生出厌恶来。

“我们一家子吃穿用度,再加上上学各项费用,你没有跟他明细汇报?”和珅问道。

“我都一一说清了,怎奈他认为如果是用心的学生,就不该如此挥霍,给师傅送礼什么的,绝对是浪荡子弟的行为。哎,道员大人也是动了犟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个消息给了和珅当头一棒,搞得他闷闷不乐。此路不通,手头立马拮据起来,老天真的要把自己逼入绝境吗?

冯府里,冯夫人正在后园赏鱼,丫鬟小玉从回廊小跑过来,道:“老爷回来了。”又悄声道,“听王管家说,老爷升官了。”夫人急忙要回后厅,却听见英廉爽朗的笑声已经传来,朝着后花园来了。

英廉远远道:“不必过来,我正想陪你在花园中走一走。”近前又道:“几处扩建的地方可曾看过,拾掇得还满意吗?”夫人道:“好是一定的。只不过这园子越大,心就越空落落的。”英廉道:“哎,建了院子是让你舒心的,你倒是想七想八。”

夫人也觉得触了伤感的弦,转而问道:“主子已经下旨升职?”英廉点了点头:“是,要兼我正黄旗都统,圣旨就来了,众人齐来道贺,我答应在府里摆几张席面答谢他们。”

夫人道:“那可一定隆重些,毕竟是升官加爵的事。”英廉叹道:“我这一辈子,浮浮沉沉,再大的爵位也就是那个意思,都不如子孙满堂来得实在。”夫人歉意道:“都是我把老爷的心情搞坏了。”英廉道:“我倒是不想这一茬的,每次跟你一聊天,总是会说到这里,心障呀,无法除去的。”夫人这下来劲了,抹了眼泪道:“那是,那福康安多狠呀,就那么一下,就把天来给处置了,真是没天理的。”英廉道:“哎,你也别提了,福康安如今炙手可热——算是天来命运不济,或者算我子孙单薄的命,认了吧!”

原来英廉官做得很大,却是家中人口单薄,唯有一个儿子,叫冯天来,在外地当官,因贪赃枉法,被奉旨出京办事兼巡察的福康安碰上了,当时十六岁的福康安年轻气盛,又有谕旨在身,便把冯天来就地正法。这件事,英廉鞭长莫及,又因天来有罪在先,也落个无可奈何。世上谁不恨贪赃枉法的人,福康安倒因此威名远扬。

英廉转移话题道:“哎,别提伤心事了,你看园子里新写的匾额楹联了吗?书法如何?”夫人点了点头,道:“看是看了,我又如何知道书法,只晓得字写得规整有力,应该不错的。”英廉颔首道:“正是,此人文思聪颖敏捷,说话极为周全,是可靠之人。”夫人道:“你可瞅准了?”英廉道:“那可不,这些年我提拔过的人也不少,阅人无数,这点是跑不掉的。”夫人道:“嗯,那就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