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贪知府屈打良善人 穷和珅贱卖官封地

刘全呵呵一笑,道:“瞧你,我就知道你这桃花眼透着小瞧人,我家少爷是咸安宫官学的学生,读过的书摞起来比他个子还高,写个诉状绰绰有余。”

朱胖头吸了一口气,道:“你说的可是紫禁城里头的咸安宫官学?”

刘全拍了拍胸脯道:“那可不是,天下还能找到第二家?”

朱胖头皱眉道:“我听说这咸安宫官学的子弟,非富即贵,还多皇亲国戚,你们怎么沦落成……”

刘全叹了口气道:“哎,说来话长,不说也罢,总之落难凤凰不如鸡,谁都可以欺负一把。将来等我们少爷发达了,到时候算总账。嘿,你能快点把纸笔给我们吗?”

朱胖头扭头对账房先生喊道:“你别打算盘了,快给客人笔墨纸砚,我们这个客栈里总是藏龙卧虎,每天都马虎不得,马虎不得呀。”

刘全拿了文房四宝,在房里细细研磨,对善保道:“少爷,不着急,吃饱饭才有力气告状,你把这馒头给吃了。”善保道:“不吃了,我心情不好,胃口也不好,少吃点也罢,先干正事吧。”屏息提笔,娓娓道来,写了一纸诉状,将赖五擅自截留租粮,自家并不追究,让他得寸进尺,变成呆账坏账,乃至如今只交到三四成,将呆账变成死账,有情有理有据有数,一一道来。

刘全一边听着主人念叨,一边频频点头,叹服少主人文笔清晰,不过随即又疑惑道:“这个有用吗?店主人朱胖头说了,谁的银子多谁告得赢,要不要先打点一下?”

善保摇摇头,自信道:“市井人物,以谣传谣,话不可信。知府这些人是中过举的,读过的书跟我一样,吃透了四书五经,当然懂得礼义廉耻,为皇上尽忠,为百姓尽职。要是拿钱说话,传出去的话,皇帝也是饶不了他的。官府就是判清黑白、还人公道的,要不然这世上只要学会奸诈耍赖的人,其他人都拿他无法了?赖五这种人,在这里算是地头蛇,我们是奈何不得的,只有官府出头,他才会驯服,我就不信他喜欢吃牢饭!”

刘全听着善保振振有词,半信半疑道:“我不清楚你们读的书里都讲些什么,只不过听说,‘自古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我觉得店家说得有些道理,先打点一下还是稳妥些。”

“荒唐荒唐,我相信为官的都是同道中人,得圣人教化,讲理不讲钱的,我们这么做只能自取其辱——还是公事公办!”善保年纪虽小,但书读得不少,自有一些主见,说话口气坚决。

刘全只好把话吞下,伺候善保把状子写完,又复读一遍,主仆去了衙门交了诉状,把赖五告到保定知府去了。

到了公堂审案,比起在赖五家中的忐忑与惊吓,善保此刻倒是镇定。因他腹中准备了措辞,信心满满,相信官府不比赖五家,谁能狡辩谁声音大谁赢。

光明正大牌匾下,知府穆琏璋吩咐升堂,眼睛露出精光,两边差役铁着脸,气氛威严肃穆。一般十来岁的孩子见了这等场面,哪能说出话来,但善保承担重任,心中憋一口气,并无惧色,跪在堂前,与跪在侧面的赖五对峙,叫道:“大人,请为小民做主,赖五本是小民的家奴……”

穆琏璋把惊堂木一拍,叫道:“你姓甚名甚,何处人氏,从头说起!”

善保被惊堂木吓了一跳,才发觉自己急于表达,交代不详,赶紧回道:“噢,大人,小民善保,哦不,善保是我的小名,小民是满洲正红旗人,姓钮钴禄氏,名和珅。父亲乃是承袭三等轻车都尉,曾任职福建副都统。家在保定有十五顷祖上的官封地……”

少年和珅

,语气由慌乱转为镇定,一五一十地将缘由说出,就如在官学中琅琅读书,一边陈述,一边还看着跪在一边的赖五。赖五垂头低眉,见少东家如此慷慨陈词,与昨日哭哭啼啼的样子迥然不同,早已面色灰白。

穆琏璋看着十三岁的孩子,陈词清晰,娓娓道来,像见过世面的,也颇为信服,当即微微点头,惊堂木一拍,问道:“赖五,原告说你背弃旧主,克扣租金,赖账不还,可有此事!”

赖五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急忙抬头,脸色急速变红,道:“大人,原告一派胡言,这些年保定歉收,大人也必定知晓。我交的地租,都是实际能收到的数目,每年厘清,并无欠账,这次他们来就是无理取闹,勒索银两。我稍有不从,他们便来诬告,求大人做主,将两人驱逐回去,不再扰闹乡里。”

小和珅此刻见赖五一味抵赖,也不顾人情了,道:“大人,赖五一贯狡辩,我在诉状上写明历年赖五缴纳的数目,明眼人可以看出赖五存心私吞租金,求大人明察。”

赖五也反驳道:“大人,赖五在这里做了多年,只想把庄园打理好,一向老老实实,与人为善,人品有目共睹。和珅仗着读了些书,信口雌黄,大人一定要为我做主!”

穆琏璋看了看两人,知道让两人争执下去,没完没了,如果不速战速决,此案会有麻烦,把惊堂木重重一拍,叫道:“大胆刁民和珅,赖五做了你家庄主,每年收成时节给你租金,你家也一一收讫,并无争执。现在并非收租时期,你过来索要银两,侵扰庄客,当是非常无礼。念你年幼不懂事,赶紧回去反省,不再滋扰生事!”

和珅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愣住了,半晌叫道:“大人,您一定搞错了,赖五贪污克扣的账目很清楚的,您再仔细看看……”

穆琏璋看到这孩子如此机敏但不识趣,如果不来个下马威,只怕难缠,便铁青着脸,再次喝道:“大胆和珅,胆敢说本官判案有错,简直扰乱公堂,给我押下去打三十棍!”

两边衙役应声而起,抓住小和珅的双臂,像拎起一只小鹌鹑。这下把和珅吓得哇地大哭起来,好像棍子已经着了他的屁股。在一旁跪着的刘全见状,赶忙扑上去将他从差役手里拖回来,跪倒磕头道:“大人,念他是个孩子,饶了他吧!”

穆琏璋大怒道:“反了反了,岂能说饶就饶,不打,怎能记住公堂威严!”

两个衙役过来抢和珅,刘全把和珅护住,道:“大人,他还是个孩子,要打就打我吧,我是仆人,求求大人让我代主子受罪!”

穆琏璋心想,三十军棍孩子也许受不了,如果死在公堂上倒多生了一事,便道:“好呀,天下还真有抢着挨棍打的人。我今天发菩萨心肠,就让你代过吧!”

刘全抢在前面,让两个衙役押到堂前。和珅哭叫道:“刘叔,刘叔……”刘全回道:“你别看,闭上眼睛,我吃得消。”和珅闭上眼睛,只听得刘全一声“哎哟、哎哟”的叫声,泪水从眼皮缝隙间滚出来,浑身簌簌抖动。

三十军棍之后,刘全裤子血淋淋贴着屁股。穆琏璋叫道:“把他们赶出去,退堂!”

刘全拖着双腿,去拉和珅,和珅却泪汪汪的,瘫软一团,开审前的满腔希望到此刻的失望,巨大的落差使他萎靡不振,浑身无力。刘全忍痛道:“到我背上来,我背你出去,咱们别待公堂了。”

和珅哽噎道:“可是,你受伤了。”

刘全咬牙道:“我顶得住,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伤一根寒毛的。你是惊吓过度,腿上无力,使点劲,到我背上来。”

刘全艰难地驮着和珅,在衙役的驱赶声中出来,最后一眼看到赖五面露窃喜。走出衙门,刘全感觉背上热乎乎的一片,用手一摸,道:“少爷,你是不是尿裤子了?”

和珅这才回过神来,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胯下汪成一片了,哭道:“我真没用,胆子怎么这么小,我都没脸见人了——刘叔,你不会说出去吧!”

刘全道:“哎,我怎么能说你的,那场面,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嘛!”

刘全到了街边,径直叫了辆马车,上了车,果然见到和珅的裤子湿了一大片。和珅缓过神来,脸色恢复了些红润,道:“刘叔,我知道你不会跟别人说,我的意思是,也别无意中说出去,那我可没脸见人——哎,这个知府怎么会这么糊涂,还要打我!”

刘全道:“我早就说过,要先送钱嘛,看赖五这架势,一定是送过钱的,我看他跟知府递眼色呢!”

和珅道:“这知府难道没读过圣贤书,难道不知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如若我是知府,指定会查清账目差额,审问赖五差额在哪里,如果赖五抵赖,可找庄户来对质,一切都水落石出。难道,真的是有猫腻?”

刘全皱着眉头道:“少爷,我看你是钻到书本里去,根本不知道人间的事了。我不知道你们读的书里讲什么,我只知道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做官就是为了捞钱。我没读过书,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话我是懂的,不拿钱,哪来这么多银子

!”

这个咸安宫的学生,第一次知道自己所学的齐家治国平天下,在现实官场的沆瀣中,竟然不堪一击。之间的落差,让他久久地沉浸在惊愕中。不由叹道:“看来真的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为官的都这样,让老百姓怎么活。有朝一日我若为官,一定要肃整风气,做个青天大老爷,让老百姓有活头。”

刘全道:“少爷,咱们还是别想那么远的事,先把裤子给换了——昨天给你洗的还没干,你先穿我的,在房间里将就着,我看到了夜里就可以干了。到客栈了,来,小心点下,跟在我后面,别让人瞅见了。”

回到客栈,朱胖头早已等候打听,看见主仆俩满脸沮丧,行动艰难,尾随着问道:“告官回来了?怎么样,赢还是输?看这神气,该没什么戏吧?”

刘全不耐烦道:“走走走,别吵嚷了,让我们少爷休息休息。”

朱胖头讪笑着退回,冲其他探头探脑的客人道:“嗨,我说过他不听,就我这小客栈,住过不少打官司的,舍不得花钱的,没一个赢。知府的脾气,我是门儿清了,可人不信,都以为有包青天,包青天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才下凡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