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佟振保这样的凤凰男

好,他能满足一个女人全部的感情需求,母性的,妻性的,女儿性的。

其次,他们努力刻苦的气质,会让她们误以为他们对爱也是这样的,他们能拿出来的爱,是真实厚重的,填补了她们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另外,人与人交往,即使撇开物质层面不说,也是希望能够从对方那里得到些什么,弥补自己的所缺,王子爱上灰姑娘,里面未尝没有对民间的、底层的生活的好奇。而一个凤凰男,他的来路上拥塞了无尽的艰辛卑微的体验,这些,对于生活优裕的女子来说,也是神秘而生动的,单是他的存在,就如一种调剂,克服了她生存状况的简单平面,给了她额外的幸福感与优越感。

好多年前,看路遥的小说,从《人生》到《平凡的世界》,总忍不住要笑,里面每一个贫寒的子弟,都能遇到青睐自己的官家小姐,那时觉得这是路遥的yy,可以跟笔下灰姑娘不断的琼瑶奶奶遥相呼应,现在想来,倒是理所当然。来一句八卦,就是张爱玲与胡兰成,也不能说不是一组小姐与凤凰男的经典搭配。

王娇蕊在佟振保面前也是优越的,她以为佟会对她的青眼、她的爱、她难得的给予感激涕零,以为只要自己没问题,他那方面就没有问题。但是,这次,她错了,凤凰男虽然出身寒微,但并不妄自菲薄,他的每一样都是很辛苦才赚到的,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轻易地撒手。

一旦娶了她,他的江湖名声就全完了,那一晚,在玫瑰面前的挣扎与坚忍换得的好名声也就就此作废了。他不是富家子弟,没有资本走花花公子的路线,他已经在“标准好人”的路上走了那么远,现在,要为一个女人前功尽弃,怎么可以?

一个“标准好人”的世界,有许多“可以”,又有许多“禁忌”,可以自私,可以无情,可以伪善,甚至可以偶尔去嫖,但不可以在女人上过于认真,对女人太好。张爱玲在一篇散文里说薛平贵:他致力于他的事业十八年,泰然地将他的夫人搁在寒窑里,像冰箱里的一尾鱼。有这么一天,他突然不放心起来,星夜赶回家去。她的一生的最美好的年光已经被贫穷与一个社会叛徒的寂寞给作践完了,他封了她做皇后,在代战公主的领土里做皇后!在一个年轻的、当权的妾的手里讨生活!难怪她封了皇后之后十八天就死了。可是虽然薛平贵对女人不甚体谅,依旧被写成一个好人。

佟振保正是这样的好人,侍奉母亲,谁都没有他那么周到;提拔兄弟,谁都没有他那么经心;办公,谁都没有他那么火爆认真;待朋友,谁都没有他那么热心,那么义气、克己。他做人做得十分兴头,喜欢忙得抬不起头,喜欢把额前披下的一绺子头发往后一推,眼镜后的眼睛熠熠有光,连镜片的边缘也晃着一抹流光,所以他喜欢夏天,那个汗流浃背忙得不可开交的形象,正对得上他心中的理想。他盘算着,先把职业上的地位提高,有了地位之后他要做一点儿有益社会的事,譬如说,办一所贫寒子弟的工科专门学校,或是在故乡的江湾弄个模范的布厂……

在这样一个完整的体系里,一个不着调的女人的贸然介入,是突兀的。

这时,王娇蕊,便不复是可爱的了,她像一块绊脚石,挡住了他通向好人的路。隔着她,他看见了他的寡母,他们曾相依为命,她在最艰难的情况下,还朝英国给他寄钱,寄包裹,曾几何时,他和母亲有着相同的目标,他们对于那光明的前途未来,都有一种眼含热泪的期冀,这些,都与王娇蕊无关。

最终,他放弃了王娇蕊,娶了孟烟鹂。

孟烟鹂出身普通人家,长得白白净净,宽柔秀丽,看上去正是那种简单的、好控制的、站在男人身后的女人,最适宜出现在男人貌似愧疚实则得意的祭文里。

按说她和佟振保的世界应该是合拍的,但是,佟振保错估了一点,他虽然一心想做个“标准好人”,但他的骨子里未尝没有“坏人”的因子,又跑了些江湖,见了些世面,尤其是蹚过玫瑰的汹涌溪流和王娇蕊的惊涛骇浪,他已经无法像史上的那些“标准好人”,娶个女人回家,放在那里,是个意思就够了,他已经变得口味刁钻。

在从前,祭文中的好女子,只要能像堂前的一帧条幅,安稳娴雅地站在那里就够了,没有谁对她们的智商、情趣做要求,但佟振保不同,在他对她那一点儿少女的单薄美厌烦了之后,她成了一个很乏味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