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浪子回头的允诺,又有感情牵绊,离国四年之后,黄素琼归来。张爱玲这年八岁,八岁的小女孩感到母亲带回来了一个无比新奇的世界,又明亮,又轻盈,又柔和。从新式的装修,到“蕴藉华美”的客人,钢琴、绘画、表演,以及被母亲鼓励着,为一朵枯萎的花落泪,这些都是张爱玲未曾经历而又无比热爱的,她是那么喜欢母亲带回来的世界。
但张志沂未必喜欢。他尝到过旧世界的甜头,知道它种种微妙隐晦的可爱,即便它声名狼藉,他对它仍有感情。就算为了妻子,为了家庭稳定愿意洗心革面,可是,改变自己这件事,光有愿望是不够的,还要有力量,把自己从过去中连根拔起,即便血肉模糊也在所不惜。一般人如我是做不到的,而张志沂很可能连我都不如。
决心被时间稀释,细微的芥蒂生出,初时的快乐空气被破坏掉,张志沂故态复萌,照样抽鸦片逛妓院,连家用都不拿出来,想着把妻子的钱耗光了,她就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他忘掉了,黄素琼是勇敢的湖南人,宁可壮士断腕,也不愿委曲求全,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黄素琼提出离婚,张志沂不愿意。
绝大多数男人都不肯离婚,老婆再不好,有一个现成的摆在那里,就不用费什么心思了。尽管理论上说以旧换新是个合算的买卖,但是,在这一点上男女不同,除非已经找到特别可心的下家,不然男人懒得为一个理论上的东西折腾。
何况,黄素琼尽管脾气暴烈,却美丽优秀,张志沂对她有一点在乎,珍惜她的好,但对她又不那么在乎,可以看轻她的心情与脾气,他又是那么懒散的一个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这是20世纪30年代,“皇帝”溥仪对于“妃子”文绣的离婚申诉都无计可施,张志沂再不情愿,还是到了直面离婚协议书的一刻,他心绪如麻,绕室三匝,律师转头去做黄素琼的工作,黄素琼用一种非常欧化的语气,简洁明了地说:我的心已经是一块木头。
宛如弦断不可续,水泼不可回,她惜字如金,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啰唆,张志沂的自尊大受震动,终于,在协议上签了字。
回望张爱玲父母的十余年婚史,会发现他俩之间梗着的,是一个新时代。无疑,张志沂和新时代不投缘,和旧时代更相知,而黄素琼作为女子,在旧时代可没占到什么便宜,缠小脚,不识字,嫁给不称心的男人。旧时代是一只可恶的手,把这个心气挺高的女子摁得死死的,危急关头,新时代现身,像一个光明磊落高大英挺的男人,对她露出亲切的甚至是怂恿的笑容,成为她的后盾,她可以信赖的隐秘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