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孤儿,你还能要求什么?何况他是如此安然。他安然帮她做些拾遗补阙的事,帮她写书评,大张旗鼓地推荐,带她去朋友家,想帮她谋点儿事做,还为她的新长篇拟了一个笔名叫作梁京,取“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意境。与此同时,他订婚,《小团
圆》里说女方是一个漂亮的小女伶,原本是要嫁给海上闻人的,轮不到他,现在大家都是文化工作者了,他才有了机会。
事实上桑弧的妻子确实漂亮,但是个圈外人,张爱玲将桑弧妻子的身份做这样的设定,怎么看都带点儿恶意,像是有点儿芥蒂经年不曾消化。
而写她闻知他的婚事那一段,是猝不及防的惊痛。
这天他又来了,有点心神不定的绕着圈子踱来踱去。九莉笑道:“预备什么时候结婚?”燕山笑了起来道:“已经结了婚了。”立刻像是有条河隔在他们中间汤汤流着。他脸色也有点变了。他也听见了那河水声。
她笑问,装作浑不在意,他笑着回答,装作真的以为她不在意。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三唤不一应,有何比松柏?她不忍看见他的忧色,便将自己的心思掩藏在淡然的表情下,“你试着将分手尽量讲得婉转,我只好配合你尽量笑得自然,我就是不能看心爱的人显得为难”,有谁能了解帘幕背后她究竟是情深情浅?尽管,他们彼此也许只是心照不宣。
小报上登出他新婚的消息,他担心她看了受刺激,托人去报社说,不要再登关于他私生活的事。他知道她的心碎。然后,再没有然后了。张爱玲一直说他俩的爱情像初恋,确实是这样,年轻时的恋情,常常就来得这样深重而没有结果,像《玻璃之城》里的舒淇和黎明,开始爱得那么热烈,说分开也就分开了。生活汹涌而来,压倒所有誓盟,若原本没有立下决心,就更容易瞬间溃散,一个转身,便相见无期。
值得琢磨的是,这“初恋”般的爱情开始在一场死去活来的爱情之后,胡兰成与桑弧,到底谁在张爱玲的情史中占更重的分量?
当事人都说不清的问题,局外人自然没有置喙的余地,我只能说,早早爱上老男人的女人,有些后来是会回头爱上年轻幼稚的男人的。
因为对老男人的爱,大多是主题先行,缺乏安全感,父爱饥渴,等把这段试完,才能像普通女孩那样,去很单纯地来一段“初恋”,仅仅因为对方的可爱而去爱。只可惜到那个时候,未必就能为“初恋”所接受。
但这对于两人,都未见得不是件好事。若张爱玲真的跟桑弧在一起,她就没法儿那么利索地离开上海,而桑弧也必然受她连累,不可能再有创作《祝福》《天仙配》《梁山伯与祝英台》以及我小时候看过的《邮缘》等多部电影的机会。当然,有的人爱情至上不在乎,可桑弧,却是非常重视这方面的成就的。
在新中国成立初期,他用心揣摩时代精神,“如饥似渴地学习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强烈拥护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宗旨”,并将这些理论应用到工作中,拍了一部电影《太平春》,“揭露美帝国主义轰炸我国沿海城市、残杀同胞的罪行,为推销我国政府发行的人民胜利折实公债做宣传的”,他自己也承认图解政治,放映后有人在报纸上提出严厉的批评。
他后来不再拍这类电影,更注意在影片中表现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但也经常接受上面布置的重大任务,比如将鲁迅的小说《祝福》改编成电影,这部电影获得了一些国际大奖,帮他奠定了在电影界的声名。
他成了上海电影界的重要人物,与茅盾、夏衍等人过从甚密,陪周恩来出访缅甸。他为人极好,谦虚和善,可以想象,很多时候,他白发苍苍地坐在主席台上,下面那些小资女作家只当他是个老前辈,有谁知道,这个看上去随和平常的老人,曾经为张爱玲所深爱?他和张爱玲,一个在中国,谨慎亦艰辛地活着,一个在美国,选了恣意却也艰辛的人生。
在《回顾我的从影道路》一文中,他淡淡地说某部电影是张爱玲做的编剧,却在文末特别表达了对妻子的感谢,说:“我们于1941年结婚,这四十多年以来,我的创作生活一直得到戴琪的支持、帮助。特别是‘文革’十年浩劫中,我的一些同事或由于受残酷迫害致死,或由于不堪忍受凌辱而自寻短见。当时我身处‘牛棚’情绪十分压抑。但我的爱人始终劝慰我,她要我正确对待逆境,对未来要有信心。这才使我度过了那难熬的十年岁月。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给予我的鼓励和爱心。”
和《红玫瑰与白玫瑰》的结尾完全不同,桑弧满意他理性的选择,他当情人不够痴缠投入,当丈夫却能从一而终。和张爱玲的爱情,于他,也许就像一场遇仙记,美好,神奇,但极不真实,一回头,楼台亭阁俱已化作空无。他回到人间,安心地过他脚踏实地的生活,只是不知道是否会有些夜晚,想起往昔,亦觉惆怅旧欢如梦?
和他近乎刻意的守口如瓶不同,张爱玲之后再提起他口气自然。
1978年4月,她写给宋淇的信里说:“写《半生缘》的时候,桑弧就说我现在写得淡得使人没有印象。”
给邝文美的信里亦曾说:“我真怕将来到了别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一个谈得来的人,以前不觉得,因为我对别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能懂得我一部分(如炎樱和桑弧等对我的了解都不完全,我当时也没有苛求),我已经满足。”
她跟桑
弧确实不是灵魂上的知交。《小团圆》里她写道,燕山将盛九莉的小说改成电影,改得非常牵强,九莉无法面对,逃出影院,正碰上燕山,他着急地说:“没怎样糟蹋你的东西呀!”张爱玲特意写这么一笔,似乎说明,起码第一次合作时,她对桑弧的导演风格并不怎么接受。
但这些一点儿也不重要,在爱情里,懂得真的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心情好的时候,谁与谁都能懂得,还是那句话:没有对的人,只有对的时间和地点,时间地点对了,人也就对了。
她和桑弧,彼此都算不上对的人,但他们在一个对的时间遇上了,所有就都对了。她说:“燕山的事她从来没懊悔过,因为那时候幸亏有他。”
幸亏有他,有他那一程陪伴,即使不能陪伴到最后,也无须多么可惜。彼此天各一方,是命运给他们的水晶瓶,让他们,可以坦然安置自己的爱情,让她,在别后经年的回忆里,还能栩栩如生地描述他们在一起的辰光。“我们曾相爱,想到就心酸。”心酸的是那种眼睁睁的感觉,没有背叛,谈不上辜负,从一开始就微笑着眼睁睁地看你离开,不做任何挽留。但若还能心酸,也很好,这证明,我们曾经真的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