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长江岸边的“洛丽塔”

这种酸酸甜甜的小情调,使他们的恋爱更像恋爱了,小周那种天真的邪气,小女子的骄纵蛮泼,在这个老男人眼中,更有一种令人意乱情迷的诱惑。两人在一起,就是一部民国版的《洛丽塔》了,小小的会心与动心无处不在,而且真是只用动心不用动脑的。

胡兰成写小周,都是寻常女子的好,一个眼波,一个手势,别人看了没什么感觉的,到他眼里都是艳。小周说起嫡母去世时,她赶着做了入殓穿的大红绣鞋,说时小周眼眶一红,却又眼波一横,用手比给胡兰成看那鞋的形状,胡兰成听着只觉得非常艳,艳得如同生,如同死。

她又跟胡兰成说产妇分娩时很可怜,产门开得好大,又是眼波一横,比给胡兰成看,胡兰成觉得她这手势如同印度舞的指法—剔除胡兰成爱东拉西扯拉着虎皮做大旗的癖好,我们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小女孩的迷恋。

我和朋友说起这些,被我阅历丰富的女友嗤之以鼻,说,怕是没有这么简单,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张爱玲在床上估计没有护士小姐放得开。

关于这个,我要冒着低级趣味的嫌疑,好好地白话一下,首先,张爱玲和护士小姐到底谁更放得开?其次,放得开的女人真的更有魅力吗?

张爱玲初出道时,发表了两部《沉香屑》,其中《沉香屑—第一炉香》,写上海少女葛薇龙的香港之恋,那种怨而不怒的调子,赢得了一片喝彩,而那部《沉香屑—第二炉香》,向来乏人欣赏,因为它的主题在讲对于性的态度。

小说里说,这天是大学教授罗杰新婚大喜的日子,他娶到了美丽的女子愫细,空气里都是光与音乐,罗杰感到身边是一个高音的世界。他以为有无限的幸福与甜蜜在前面期待着他,却没想到新婚之夜会是那样诡异:在洞房里,愫细惊惧地发现她的丈夫是个流氓。然而,作为读者我们知道,罗杰不过是个正常男人,不正常的是愫细,她从来没有接受过性爱方面的启蒙。愫细出逃,被一群不知就里的学生“救助”,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罗杰为此丢了饭碗,只能黯然逃离。二十一岁的张爱玲,用冷静的笔触刻画了那样一个“天真到可耻”的世界,把罗杰定位为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看她后来的作品《红玫瑰与白玫瑰》,说起性爱,也是坦然而毫不忸怩的,张爱玲从来不会像“艳照门”女主角阿娇那样声称,看到屏幕上接吻都觉得恶心。

这跟张爱玲的阅读背景有关,她自幼熟读旧小说,比如《金瓶梅》之类,对于性爱描写已经达到百毒不侵的地步,既不觉得污秽,也不觉得刺激,不过是为作者所用罢了,这也可代表她对性爱的态度,她的态度,是冷静正常和科学的。

所以,床上的张爱玲纵然不会特别“放得开”,但也不会太忸怩,可是问题又出来了,她的“放得开”是源于文化心理支撑,而不是一个女人原始的欲念。被文化掺和了一道,所有的表现,又有了“二手”之感,那种笃定清醒,自我的体验与认知,会让跟妩媚的狐妖花精们更为亲近的男人感到陌生。

相反,小周姑娘倒是放不开的,胡兰成说了,得“用点强”,还经过了一个很长的时期,直到他们分别前夕他才达成所愿。可是,那种生涩是多么可爱,首先,它能激起男人开垦和塑造的愿望,一种创世纪般的良好感觉;其

次,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在她的一无所知面前男人更能放开手脚,那种从容不迫的支配者的感觉,可能比在张爱玲那里的“且斗且舞”更有吸引力,面对后者,旧式小文人胡兰成欣悦的笑容下,没准儿就有几分无从应对的惶恐。

结论:即使男人真的是下半身动物,放得开的女人,也不见得比放不开的更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