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也想恋爱了。所以她看到印有胡兰成评论的清样纸会觉得美不胜收,甚至动念想去救他。而他亲自登门,她却无法猝然与之相对。胡兰成说,她是做什么都要用大力的人,哪怕开一个罐头,脸上都有全力以赴的郑重。我因此又怀疑张爱玲是奉行完美主义的,她的刻板,是因她对许多事物看得珍重,要准备好了才可以开始。在家中接待女友,也要盛装以待,第一天对于胡兰成的拒绝,大约也有未做准备的心慌。
但是,即使有备而来,当她一个人,坐在那个陌生男子的客厅里,仍然不能从容。有一种女子,只有在确信自己安全之后,才能够把自己打开,表现自己生动机智具有弹性的一面。这种“安全”,不只是不受侵犯,还要确定对方足够聪明,对自己足够喜欢,每一句话都会被认真倾听,而不会白花花地流失。
在得到验证之前,她们抱紧双臂,姿态僵硬,小心翼翼地遵从常规的言行方式,尽量删繁就简,不做任何个性化发挥,看上去灰暗而无趣,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一个完美主义者来说,宁可保守地乏味,也不可飞扬着出丑,这个阵营中永远不可能出现芙蓉姐姐这样的“网络精英”。
这一切落到胡兰成眼中,又是一番感觉。他首先是不喜欢,他在关于前妻的文字里表示,他喜欢那种下巴尖尖的、烟视媚行的俏丽女子,而张爱玲是身材高大、面孔则如平原缅邈的。其次,胡兰成是跑江湖的,最擅长掂量对方的分量,这分量不只由身份背景决定,还和姿态有关,一般说来,谁主动,谁就落了下风。
昨天他吃了个闭门羹,很狼狈,今天张爱玲自个儿巴巴儿地上门了,还这么拘谨,还这么愿意听他说话,加在一起,就成了一种可怜相。他怀疑她是一个穷女人,心里想战时的文化人原本苦,问她每月的收入,明知道这样是失礼的,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一个“高官”面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女孩”,冒失一下也是无所谓的。他是曾佩服过她的才华,可是眼前的张爱玲使他不能当她是个作家。
他不觉得她美,也不喜欢她,但这一点儿都不妨碍他在她面前大秀口才。他是那种话多的男人,前生后世,见解多多,正如张爱玲引用过的那句俏皮话:“他们花费一辈子的时间瞪眼看自己的肚脐,并且想法子寻找,可有其他的人也感到兴趣的,叫人家也来瞪眼看。”有趣的是,张爱玲引用这句话时,正在和胡
兰成恋爱,这叫灯下黑吗?
胡兰成一口气说了五六个小时,批评时下流行作品,又说她的文章好在哪里,还讲自己在南京的事情,张爱玲这时倒是一点儿不尖锐,只管孜孜地听着。
张爱玲曾说,和人谈话,如果是人说她听,总是愉快的;如果是她说人听,过后思量,总觉得十分不安。但就算她是一个乐于倾听的人,坐在陌生男人家里,听他唾沫星子乱飞地讲上五六个小时,也是不正常的,除非,她特别愿意听这个人讲话。
让我们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五个小时,从中午到傍晚,这个半老男人,在安静的小女生面前,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用第三者的眼睛看过去,不但可笑,简直可耻了!况且他说了那么多,表达了那么多的观点见解,一定会说错一些吧?后来他跟张爱玲熟了之后,简直没法子在她面前说话,相对于她的聪敏灵慧,他说什么都说不到点子上,不准确的地方夸张,准确的地方贫薄不足。那么,在那之前的这场演说,又该有多少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