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出阳比画了几下,确实不太可行,便把幕布归位,又在房间里寻摸着其他线索。找半天,俩人最终还是两手空空出了屋。前台的姑娘正在电脑前看着什么,见他们过来,忙问怎么样。李出阳走过去,见她的电脑正连着一台单反照相机,应该是在拷照片,问:“这些照片都是今天拍的?”
姑娘说:“是的呀,我趁现在没客人,先把相机腾腾,否则下午来客人该没空间了。”
出阳问:“这些照片都是艺术照?”
姑娘说:“也不是,有时候为了检查机器我会自己对着棚里或者窗外拍一两张,看看曝光效果。”
出阳盯着屏幕看去,又滚动鼠标,还真发现了两张照楼下的照片。这两张照片应该是从大厅的窗外照的,当时应该还未到中午,整栋楼在下面院子里还有比较长的影子。当时楼下还没什么人迹,比较空旷。出阳把照片放大,忽然发现楼下花坛旁边有一个人影。这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空旷的四周,虽然没什么异常,但还是引起了出阳的注意。
“你看看这像谁?”出阳指着画面问孙小圣。
“……放得太大了,有点儿看不太清楚。不过瞅着这人像是戴了顶帽子,有点儿像之前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副院长展健生。”
李出阳说:“之前我记得我问过他,他说他事发前后刚刚吃完饭,从这里经过,刚好碰见刘鑫掉下来。”
“你照这张照片时大概几点?”孙小圣扭头问一边的前台姑娘。
姑娘仰着脖子想了想:“这也就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吧。”
出阳抬手看了看表说:“现在是下午1点,两个小时之前也就是11点多。事发时间是12点多一点儿,如果这个人真是展健生,他为什么那个时候出现在楼下?”
“而且看样子,他也不像是刚刚吃饭回来,好像在楼底下等什么人。”
出阳拜托姑娘把那张照片发到了自己邮箱里,和孙小圣一起告辞,留下手忙脚乱给老板打电话的姑娘。俩人边下楼
边议论。小圣说:“即使楼下这个人真是展健生,好像也不能说明什么,他自己单位就在楼上,他没事下来溜达溜达也很常见吧。”
出阳抱着肩膀:“是常见。但是所有的事情凑在一起,就不常见。你想,把徐享文叫来修空调的刘鑫在这期间一直见不到人,而事发前后展健生一直出现在楼下,甚至第一个发现了尸体。我老觉得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联系,一定还有关键的东西咱们没发现。”
小圣说:“如果一切真是赶巧了呢?”
李出阳懒得再跟他探讨,觉得是瞎耽误工夫,而且小圣无论讨论什么都有一股不服气的贱样。下楼之后,正巧动物医院的院长李钦杰正在找他们。李钦杰是个白发老头,看上去有些仙风道骨,迎着他们走过去问:“两位小同志,有点儿事情咱们能不能单独聊聊?我和展院长一直在办公室等你们呢。”
李出阳和孙小圣对视了一眼,没着急跟他走,而是先问:“展院长刚才一直跟您在一起?”
“对呀,出了事之后我们也不敢瞎跑。这么大的事,总要先让警方下结论再说。”
李出阳和孙小圣随着李院长进了他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极大,属于搁在事业单位绝对超标的那种。里面有单独的会客区和办公区。展健生此时正坐在会客区的皮沙发里,见到他们前来赶紧起身让座。
李出阳朝他笑笑,坐下后问两位院长:“您要找我们聊什么?”
李钦杰说:“是这样,我们这里警察也来了一大帮,现在还没忙完。我听说二位也是警察,而且事发时候就在现场,我想请二位能不能跟出警的民警说明一下当时情况……毕竟,出了这种意外我们也挺难过的。但如果事情持续发酵下去,会让外面人认为我们这里发生了凶杀案,对医院影响不好。”
“您的意思是,您也认为这件事是个意外?”
李钦杰显然是有备而来,对这个提问不慌不忙:“我是这样想的。如果当时事情发生时没有人在周围,小徐是突然被人发现死在某处的,那么我们当然要积极配合调查,毕竟里面可能会有蹊跷嘛。但现在小徐是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这里面不仅有我们单位的医生,还包括两位警察,怎么说也不可能是一起谋杀案吧?如果真有人害了小徐,那么五六个人在周围,十多只眼睛看着,怎么可能没看见?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出阳说:“您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我要跟您说明的是,虽然当时我们就在徐享文周围,但我们并没有一直盯着他。我们一直在和彭大夫说话,而我同事也是在徐享文掉下去之后才发现的。所以这里面不存在一个众目睽睽的性质。”李出阳说着,又补了一句,“当然,王雨梅大夫当时的情况我就不是很了解,当时她在干什么我们都没有注意。而且她也是整个过程中离小徐最近的人。”
这时展健生开了腔:“王雨梅?——哦,我想起来了,那个空调室外机就在靠近她写字台的一侧,如果小徐是到窗台上查看室外机的话,一定是离她最近的!”
李出阳看着他不说话。展健生又说:“我觉得你们应该重点问一问王雨梅!”
李钦杰问他:“怎么,你怀疑是老王把小徐推下去的?这也太扯淡了吧!她要真想害小徐,干吗捡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那不是等着被活捉呢吗?”
孙小圣借口给单位回电话先出了屋。李出阳这时向展健生抛出疑问:“展院长,刚才在楼下你告诉我你是吃完饭准备上楼的途中碰巧发现徐享文从楼上掉下来的。那么之前你有没有在楼下逗留过呢?”
展健生一愣,然后做苦思冥想状:“当时……之前……”李出阳和李钦杰都看着他。半晌他一拍大腿:“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当时不是要着急上楼,我接了家里一个电话,一个亲戚生病了,我就是在跟家里人说这个事,大概聊了有一阵儿吧。然后我才发现有人从楼上掉下来的。”
“‘一阵儿’是多久?”
“大概……二三十分钟?”
李出阳点点头:“我明白了。”
展健生问:“怎么,是不是案情对不上了?不好意思,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也没有细想,就想着赶紧把李院长找回来一起商量着怎么处理。”
李出阳正想着怎么离开,正好几个办案民警敲门,他赶紧借故出来,看见柳星沉和王鹿羽还在走廊里坐着,俩人有点儿像暴乱中不知所措的难民。李出阳看着俩人的可怜样有点儿好笑,便过去问他们饿不饿,饿了好先订份外卖吃。
柳星沉说不饿。李出阳说:“这件事可能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完事。”
王鹿羽挠着脑袋,傻乎乎地说:“没事,你忙你的,这儿有我呢。”
柳星沉瞅着他笑笑:“你就吹吧!”
李出阳刚要走,听见这句话忽然止住脚步。柳星沉看他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李出阳想了想,说:“没什么。”说着走向刘鑫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还是之前的模样,但好像又有些不太一样。出阳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手伸向门口的立柜顶上,
摸了摸,又拿了把椅子站到上面,观察柜子顶。他发现柜子顶上有两个小孔,出阳从椅子上跳下来,又东翻西找起来。
孙小圣同样在楼下找东西。他深觉李出阳之前的怀疑有道理,展健生作为一个副院长,对事发前后自己的行为遮遮掩掩说不清楚,十分可疑。刚才李钦杰的一句话点醒了他:如果凶手要想谋害徐享文的话,是不可能捡一个最容易暴露自己的场合下手的。试想一下,即使王雨梅计划周全,也无法蒙蔽在场的所有人。只要有一人余光瞟到,就必然成为让她吃枪子儿的证人。王雨梅活了一大把年纪,不可能不明白这点道理。所以王雨梅绝不是凶手。
孙小圣于是怀疑案发前在楼下莫名徘徊的展健生。虽然现在说不好展健生和徐享文之间有什么恩怨,但他前后不通的解释似乎证明他有所掩饰。小圣先偷偷找彭晓要了展健生的手机号,然后打给吴良睿,让他帮忙查一下这部手机今天的通话记录,然后来到楼下,站到展健生之前一直站的位置,观察地形。小圣猜测,如果徐享文死于谋害,那么凶手八成就是在外面对他构成威胁,从而造成他直接或者间接跌落的。在屋外作案,远比在之前那间办公室里隐蔽。
不大会儿工夫,吴良睿回了电话,告诉他展健生在今天只有早上8点多钟有一次通话,剩下的就是中午发现尸体时报了一次警,给李钦杰打了一个三分钟的电话,其余时间没有通话。小圣立即兴奋起来:看来展健生撒了谎,他在楼下出现了那么久,并不是因为和人打电话,而是另有原因。而这个原因,是他不想让警察知道的!一旦不想让警察知道,那么必和案件有关。
小圣心里琢磨,展健生第一个发现尸体,然后紧接着自己和李出阳就赶到楼下。紧接着保护现场、急救车来、李钦杰院长回单位,在这个过程当中,展健生一直处于现场指挥的角色,并没有单独离开的迹象。而且听李钦杰的描述,展健生之后也一直和他在一起。小圣想,如果展健生利用某种道具令六楼上的徐享文跌落在地,那么他一定来不及销毁它,就把它藏在周围。
能是什么东西?弹弓?太小儿科。弓箭?太扎眼。
小圣顾不得细想,再思考李出阳就要想到这一步了,就该被他赶上了。于是小圣开始在楼下瞎翻,想着能否找到一些可疑的物品。楼下虽然空旷,但也有一些犄角旮旯,比如车棚、花坛和墙脚。小圣翻了半天,弄了一手灰,掏出包纸巾一边准备擦手,一边继续往花坛里探索:“能是什么东西呢?”
一会儿过来个老太太:“小伙子找什么呢?”
孙小圣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随口说:“我钱包丢了,我找钱包呢。”
老太太显然是吃饱了出来消食的,挺热心地问:“啥样的钱包?”
一句瞎话得用无数个谎来圆,小圣磕巴道:“……是个,我也忘了,是个牛皮的吧!”
老太太从后面拽住小圣:“我帮你一起找吧。你钱包里都有什么东西?”
小圣心想完了,犯了职业生涯的大忌,招起了老太太的好奇心,想脱身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再想起李出阳正在上面费尽心思地破案,心里一急,说:“奶奶,您就别管我了,我自己找不到我就去派出所报案!”
老太太脸唰地一变,一下把小圣衣服下摆拽成了抹布:“我早就看出你不对劲了,在我们这儿晃来晃去!说,你是推销的,对不对?”
小圣这才看到老太太胳膊上套了个红箍,马上反驳:“怎么可能!”
老太太一瞄小圣手里的纸巾,改口道:“哦,原来是要随地大小便的!你是学生吧?哪个年级哪个系的?我告诉你,这楼下净是你这号儿的,可苦了我们这些在这儿住的了!”
小圣一拱鼻子果然闻到花坛里一股子尿臊味儿。
“还是大的!”老太太一脸厌弃。
“这不没有的事吗!”孙小圣急得想掏工作证,又怕招束老太太更多疑问,一时进退两难。
“走,跟我去保卫处,对于你们这种人,就得狠罚!”
老太太力道真大,小圣脚没离地就被她拽出了好几米。小圣又不敢跟她动劲儿,怕伤了她老胳膊老腿,回头更是没完没了。小圣苦苦哀求:“我的奶奶,您就饶了我吧,再说我也是大便未遂呀!”
“就是你们这种没有素质的人破坏了这里的环境!”老太太一脸正气,“现在你们这些大学生样儿大了,晚上聚会喝酒吵得我们不得安生,白天又随地大小便乱扔垃圾,这楼上天天往下掉东西,你知道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对你们这种人就要杀一儆百!今天可倒好,连针头都往下扔了!要是让我们得了传染病怎么办?”
小圣忽地定住:“您说什么?针头?在哪儿?”
老太太瞪着他:“还真是你扔的?”
“不是我,但您让我看看那是什么东西可以吗?”
“不是你扔的,你找它干吗?”老太太又开始拽他脖领子。
小圣就差跪地不起了:“奶奶,您就让我看看
那东西,您给我看了那东西,我立马就跟您去保卫处行吗?”
老太太说:“你把你学生证给我看看!”
小圣拿不出来,老太太更火了:“好家伙,还不是我们院儿的学生?!你胆子也太大了,我看你是小偷也说不准!”
小圣没招了,拿出警察工作证在她眼前晃。
“行了吧!”小圣可算有点儿底气了。
“我不识字!我只认学生证!”老太太还是虎视眈眈。
“我是警察呀!刚才这楼下摔死一个人,您不知道?我在这儿调查取证呢!”孙小圣急得直跺脚。
“什么?这儿摔死个人?谁摔死啦?我不知道呀,没人跟我说呀。我赶紧去打听打听。”老太太脸色一变,扭头就奔大院门口跑。没跑两步又扭头回来自言自语道,“这儿有警察,我还去外面打听什么呀!”
孙小圣说:“您先把您捡的那个什么针头给我看看,说不定跟这案子有关呢。”
老太太说:“那东西我早扔啦,谁还留着它呀。再说了,摔死个人跟地上捡根针头有什么关系呀!”
“您给扔到哪儿去啦?”
老太太随手一指不远处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垃圾桶:“就扔那儿啦。”
小圣冲过去,三下五除二把垃圾桶放倒,一股臭气冲天而起,乱七八糟的垃圾散落一地。老太太也不念叨环保了,在脚边找了一根小棍在垃圾堆里捅着:“哟,这可不好找了,都埋在里面了。”
孙小圣和老太太在垃圾堆里捅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老太太说的那支针头。小圣捏着鼻子把针头放在眼前,发现这不仅仅是一根针头,更像是一支小型注射器,里面还有一些透明的残留液体。孙小圣向老太太问了捡针头的具体位置,倒是跟发现尸体的位置相差不算太远。小圣寻思,仅凭一支小注射器似乎也没法把徐享文从窗户上打下来。即使针内的药液毒性再大,也要有一个发射的装置。可是这个装置在哪儿?是不是也被藏在周围了?
小圣忽然想到展健生穿的皮衣。说不定这个装置就被他藏在衣兜里,一直带在身上!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个实用悖论在哪儿都用得到。
孙小圣扔下老太太往楼上跑去,刚跑到六楼,就看展健生在楼道里跟李院长边说话边往外走,似乎要离开。小圣问:“你准备出去?”
“哦,我明天出差,晚上的飞机,现在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你先别走了,我有些话要问你。”
“时间真的快来不及了,咱们可以电话联系。”展健生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别电话联系,电话联系可说不清楚。”孙小圣拦住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展健生抬高声音。李钦杰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孙警官,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孙小圣拿出那根自己用纸巾包好的针头:“你看看这是什么?”
展健生把头凑过去眯眼一看:“这不就是一支注射器吗?”说着他要接过来细看,小圣把手抽回来,继续问:“这东西你没印象了?”
展健生说:“这东西在我们医院和其他医疗场所到处都是,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的时间真的不够了,如果你只是要调查这件东西的话,找彭晓、王雨梅或者其他大夫都可以,他们平常做手术经常要用到这个。”说着他就喊彭晓和王雨梅,一会儿派出所民警就把这俩人带了出来,正在另一个房间里做笔录的刘鑫也闻声走了出来。
“你给这位警官说说,这是什么东西。我真的在赶时间!”展健生说着就要绕过孙小圣往外走。和柳星沉坐在长椅上的王鹿羽一看小圣快拦不住了,赶紧走过去帮小圣把展健生堵住。
“你这是干什么?非法拘禁?”展健生一脸动怒的表情,又扭头去看旁边别的民警。
这时李出阳从刘鑫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冲展健生说:“拘禁说不上,盘问还是有必要的。如果展副院长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怀疑,还是配合一下,对你自己没有坏处。”
展健生不傻,也知道同为年轻警察,这个比较难惹,便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孙小圣说:“展院长,我拿的这个注射器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你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你可以不承认,但是如果我把真相跟大家说出来,又拿出了证据,你可就没有退路了。”
展健生呵呵一笑:“那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把我和这支注射器联系起来的!”
孙小圣说:“其实事发之前,你就知道了徐享文会站到六楼的窗台上检修室外机,但是你又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为了不引起怀疑,你也没主动问过他本人或者别人,只是一直站在楼下等他。之前你准备了这支注射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支注射器里装的应该是高浓度的麻醉剂。麻醉剂一旦进入血液立即生效,你就是在楼下把这支麻醉针射到了徐享文身上,徐享文发觉后还来不及仔细查看就进入麻醉状态,然后失足从楼上掉了下来。这就是当时我们为什么没有听到徐享文任何呼叫的原因。”
展健生面色悠然地看着孙小圣:“你继续说。”
小圣说:“在徐享文从楼上掉下来后,你就赶紧把插在徐享文身上,或者已经从他身上脱落的注射器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