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出阳这边见孙小圣走了,从包里拿出昨天收到的信拆开看。信是他高中的女朋友勾月寄来的。高中毕业后勾月就随父母去了北京,再也没能和出阳见上一面。出阳那时候和她好得如胶似漆,被迫分手时也受了点儿刺激,以至于后来勾月三番五次与出阳联系,出阳都毫无反应。出阳是个决绝的人,他的电话换了,qq停了,勾月找不着他,不知从哪儿得到他分到了刑侦支队的消息,开始给他写信。第一封他收到了,没回,看了一晚上,失眠了一整宿。这是第二封。
他把信拆开来看,勾月抒发了一些对现在生活的感触和对过往的怀念。没什么实质内容,和上一封大同小异。但出阳还是看得入了神,再一摸信封,又从里面摸出一张勾月的大头贴。勾月头发长了,人也长开了,眼睛炯炯有神,脸蛋圆润细腻,扮着鬼脸,出阳不经意地笑了笑。笑完他才想,感情还是挺可怕的,都成过去式了,还能让他这么反常。越可怕就越要面对,他把大头贴撕开,想着贴到自己的钱包里。
正在他起身从行李架上掏钱包之际,列车忽悠一下把他晃了一个趔趄。他捧着照片的手一扶桌子,正按到小圣放在桌上的撕开的膏药上。膏药正面是黏的,大头贴背面是黏的,被这么一按,完全粘住撕不下来了。出阳把膏药拿在手里抠了半天,指甲都劈了,大头贴和膏药还是严丝合缝。勾月在小圣的膏药上调皮地扮着鬼脸,还伴着一股子蹿鼻子的云南白药味儿,可把李出阳急坏了。这时。孙小圣回来了。
小圣看见出阳攥着自己的膏药,说:“正好你拿着,帮我贴脖子上吧。”
出阳想,孙小圣臭八婆,绝不能让他看见勾月真容。便说:“膏药刚才掉地上了,你换一张吧,这张有些脏了。”
小圣说:“别呀!我就带了这一张,现在脖子疼得不行,没事,脏就脏吧,又不是卫生巾,哪儿有那么多讲究。”
出阳还是愣着,小圣伸手就要抢:“你给我,我自己贴。”
“你还是换一张吧,真脏了。”出阳一时也找不到别的借口了。
“脏成什么样了?我看看?真是的!”
“……那我给你贴吧!”
出阳彻底没辙了,心中有气,捧着膏药一巴掌就拍到了孙小圣的脖子上。孙小圣大声尖叫,引来周围乘客的一阵白眼。那块暗藏着勾月照片的膏药就贴到孙小圣的脖子上了。
“嗬!火辣辣的,还挺舒服!”孙小圣乱扭着脖子,一脸销魂。
李出阳向他脖子瞅去,那膏药像一块烤糊了的贴饼子,满是怨念地粘着孙小圣的脖子。他想到勾月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和孙小圣车轴一样的脖子如此亲密接触,胃里一阵翻腾。同时又怕这膏药无意间脱落,所以出阳一路上没事就盯着小圣脖子看。但那膏药好像质量还算过硬,一直牢牢地趴在小圣皮肤上纹丝不动。出阳边监督着边琢磨,只能趁晚上孙小圣睡觉时,找机会把照片拿回来。
倒是小圣发觉古怪了:“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
“……谁看你了,我看窗外风景呢。”李出阳指着窗户。没想到窗外掠过一块巨型广告牌,上面印着个丰乳肥臀的大姑娘。孙小圣狂笑:“出息!”
李出阳认栽,没说话。大姑娘广告牌过去了,外面过来一大片烟筒,全冒着浓烟。小圣假意看手机,猛一扭头,发现出阳还是盯着他看。李出阳赶紧又别过头看窗外。
“有病。
”孙小圣对着毛毛虫一样的浓烟唠叨一句。
俩人古怪了一路,下车后拖着行李找宾馆。孙小圣知道经费有限,找了家普通宾馆,李出阳说太破,拉着他找了家三星级。小圣大喜,怕夜长梦多,冲进去掏出身份证就要开房。前台小姐问几间,什么房间。小圣脱口而出:“两个单人标准间。”
李出阳赶紧纠正:“不要两间,开一间就行。”
小圣纳闷:“为什么只要一间?”
出阳说:“经费紧张,能省点儿就省点儿。”
小圣说:“经费紧,你拉着我住星级?”
出阳边掏身份证边说:“这里开一间,和普通宾馆开两间一个价!”“为什么非要住一间?”孙小圣匪夷所思。
“因为这里条件好,我不想住旅馆。”李出阳早把台词设计好了。
没想到前台小姐一头冷水浇下:“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双人标准间没有了,只有双人大床房了。”小姐还没说完就乐得扑哧一声,估计想看李出阳怎么接。
李出阳一咬牙:“大床房就大床房吧!”心想大不了自己打地铺,怎么着也得找机会把孙小圣的膏药撕下来。勾月的照片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过来,不能总受这份儿亵渎。
“我不睡大床房!”孙小圣不干了。
“我带队,我说了算。你不乐意,那你就去睡马路吧。”李出阳把身份证递给正在窃笑的前台小姐。孙小圣磨蹭半天也把身份证掏出来,一脸身不由己的悲壮,心想大不了自己就打地铺吧,他可不敢想象和李出阳同床共枕会是什么景象。那都不是重口和变态能形容的了,简直就是反人类。
俩人拖着行李去房间,到了房间,孙小圣就叫服务员加床被子,跟李出阳说自己睡地上。李出阳冷笑:“你睡床吧,我睡地上。”
俩人心里同时暗暗骂道:“矫情。”
被子送来,李出阳自己趴在地上铺好,孙小圣躺在床上看电视。出阳铺完被子,问小圣饿不饿,小圣当然说饿。李出阳在高铁上吃了一包虾条、两袋话梅,外加三串窗外买的烤鸡翅,他自己光闻味儿了,早就饥肠辘辘了。俩人找了个饭馆随便吃了几口便回屋休息,准备明早去当地公安局接人。孙小圣打开电视看球赛,李出阳就在一边等着他睡觉,然后伺机揭膏药。可孙小圣看球赛看得格外亢奋,手里攥的可乐罐都捏瘪了,一点儿困意也没有。出阳耐着性子等着,好容易球赛结束了,孙小圣又换台瞧上了动画片。动画片是日本的,一群奇形怪状的野兽对抗一群同样奇形怪状的战士,弄得整个房间光怪陆离、轰轰作响,李出阳烦了:“你都多大了,有意思吗?洗洗睡吧!”
“你睡你的,这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当然有意思。”孙小圣又往电视前凑了凑。
李出阳啪地换了台,电视里传出一阵幽幽的旁白:“猪不在吃睡的地方排便排尿,这是祖先留下来的本性,因为野猪不在窝边拉屎撒尿,以免被凶猛的动物发现。”画面里出现一只浑圆的母猪,正在猪圈一角忘我地大便。
出阳津津有味儿地看着,孙小圣服了:“你喜欢看这个?猪拉屎?”
“你不看你睡觉。”李出阳牢牢地把着遥控器。
孙小圣心想,你看见同类当然亲切。俩人看了一会儿,从猪拉屎看到猪产崽又看到母猪的产后护理,孙小圣终于坚持不住了,眼皮子开始打架。李出阳扛了半天,看见了胜利的曙光,赶紧把音量调小,便于促进这位大爷睡意发作。
“母猪在睡觉时一般习惯侧躺,因为这样有利于给小猪喂奶。母猪熟睡之后,身上的肉有时会发生颤动,这是正在长膘的表现。”
孙小圣终于打起了呼噜,侧躺,脸上的肉微微发颤。
李出阳爬上床,匍匐着靠近孙小圣,伸手去摸那膏药。灯光有些暗,出阳一时找不到膏药边缘,只能轻轻摸索。膏药贴得真紧,和着小圣大动脉有频率地跳动。出阳食指在膏药上蜻蜓点水地划着,终于找到接缝处,拿指甲一掀,跑空了。再摸,再一掀,仍是纹丝不动。出阳脑门上渗出汗珠,睁大眼睛再次发力,刚掐住膏药,孙小圣一睁眼,看见李出阳在黑暗中朝自己哈着热气伸着手,俩眼瞪得浑圆,耳朵边还流下一道黏糊糊的汗。
“母猪的发情期是性周期的高潮期,此期限一般为二至四天,平均三天左右,只有此期才接受公猪的爬跨和交配。其中接受爬跨的时间约为五十小时……”
“啊!”孙小圣吓得从床上跳起来。
“你吓死我了!”李出阳被他叫得一屁股坐下了。
“你干什么呢?”
“……我让你去洗洗,你还没洗漱呢!”李出阳也有些乱套,指着洗手间说。
孙小圣拿起换洗衣服就往卫生间走,李出阳想,这回该揭膏药了吧!于是在后面跟着。
孙小圣回头问:“你跟着我干吗?”
“我上厕所。”
“那你先上。”孙小圣把衣服扔下,又坐下来看电视了。电视里,母猪的养殖教学片还在没完没了、絮絮叨叨,小圣换
了台,看一出闹哄哄的综艺节目。
李出阳又绕回来:“算了,你先去洗吧。”他想,只能等孙小圣洗完澡直接去翻垃圾桶了。
孙小圣这才进去洗澡。里面哗啦哗啦地洗着,李出阳在外面格外焦急地等着,又怕中途他发现勾月照片大惊小怪,不时还贴到卫生间门口偷听。一会儿孙小圣擦着头发出来,李出阳跳过去看孙小圣的脖子。孙小圣一头雾水:“又怎么了?”
“你的膏药呢?”
“我扔啦。”
李出阳跑进卫生间就翻垃圾桶。
孙小圣推门进去问:“怎么着,你要接着使?”
“你给扔哪儿了?”
“我直接扔马桶里冲下去了。”
“……你怎么那么没素质!”李出阳直接把垃圾桶踢倒了。
“你有素质,你踢垃圾桶你有素质!”
“滚蛋!”
小圣说:“神经病。”就要钻被窝。
李出阳跳上床,迅速把被窝占为己有:“你给我睡地上去!”
第二天,俩人先去了碧岭的市局办了手续,然后随着刑警队的警车来到了碧岭看守所。不大会儿工夫,狱警把卢宣臣带出来了。这是个四十多岁高高壮壮的中年人,浓眉细眼鹰钩鼻,青龙白虎文双臂,看着就绝非善类。不过这卢宣臣一言不发、唯命是从,看样子已经完全认头。这就是伤害柳老大的嫌疑犯,孙小圣和李出阳心里都拧上了劲儿,巴不得赶紧把他带回去问个水落石出。孙小圣沉不住气,直接问:“为什么要害柳勋?”李出阳让他打住,当务之急是将人带回去,别问来问去漏了自己的底。
李出阳给这个卢蝙蝠上好背铐,几人搭着刑警队的车直接去高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