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恩师遇刺

出阳一想还真不认识,只知道大概方向。他抬手准备开导航。

小圣赶紧拦住:“别开导航,那医院正门那条街修路呢,去了也得绕,我认识侧门,你听我的。”

出阳推开他的手,打开收音机

,开到最大。他连孙小圣喘气声都不想听到。他怕他喘出的气儿自己呼进去了,毒染了脑神经,也变成个二百五。

二百五指的路太非主流,要么是羊肠小道沟沟坎坎,要么是集市周边人满为患。出阳压着火气,脚下刹车一下比一下猛。孙小圣一边和着他节奏一顿一顿地点着头,一边贼眉鼠眼地指着路,最后把李出阳带进了一条巴掌宽的小胡同。

李出阳以为要穿过去,也没多问,不想小圣忽然让他停住。他问:“怎么了?”

小圣打开车门,笑嘻嘻指着身边一道小门:“从这儿进去是住院部,这就是我说的侧门。我先进去,你找地方停车。”

“这胡同里怎么停车!”话一出口,出阳才感到自己被算计了。

正说着,对面来车了,出阳只能倒出去。小圣带着一脸翻盘的笑意,一蹦一跳地闪进了小门。

小圣脚下生风地往门诊冲,路上逮了好几个医生护士打听柳勋,都没听说过,再往前跑,终于碰见个前台,护士给他查了,说没这人。小圣急得直跳脚:怎么可能没有?你再给我看看,给我看看!护士一脸抵触地说,查了就是没有。正说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大夫,问小圣:你是刑侦支队的?小圣跟磕头虫似的点头。大夫大手一挥说,跟我过来吧。

大夫带着小圣七拐八绕地出了门诊大楼,来到一座配楼。配楼挺旧,好像革命年代就有了,肯定救活过也送走过无数人。大夫走在前面不言语,小圣也不敢问,俩人一前一后,好像遵循着什么秘密部署。小圣有些感慨,没想到毕业后第一次见到老师,竟然是在医院,还是家破医院,惶惶然悲伤不已。自己这职业的特殊性,老师所授专业的特殊性,就是这么怕什么来什么地产生了化学反应,把他俩都反应到这家破医院来了。

哦,不只他俩,还有李出阳呢。

李出阳不知被谁指路过来,追上小圣就揪脖领子。

大夫说:“干什么干什么!这是重病房,闹去外面闹!”那一脸的惊讶,好像真有点儿搞不懂警察这行业。

大夫在一间病房前停下,说自己先进去看一眼,就把小圣和出阳关在门外。小圣想,至于吗,弄得跟地下党开会似的。

李出阳看着孙小圣的倒霉样子,真想把他按墙脚闷一顿。小圣知道他不敢,四十五度角傲慢地瞅着天花板。天花板老旧阴暗爬满水渍,像鬼画符一样罩着他。小圣不怕他李出阳,浑身神经已经做出了还手的预备。扭脸再看李出阳,他正坐在长椅上玩手机呢。

俩人互不搭理地等了会儿,没等出大夫,倒等来了兴师问罪的老薛。李出阳都没起身,小圣吓得要双手抱头。柿子就得找软的捏,老薛指着孙小圣质问,为什么不请假就瞎跑。小圣说:“我没瞎跑,你不是说老谢让全力配合这案子吗?我来这儿先摸清情况。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人过来的。”他用下巴指李出阳,像老大妈嚼自己家邻居的舌根。

李出阳这会儿抬头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柳勋是怎么遇袭的?”

薛队抹着脑门儿的汗:“这个我也不清楚。今天早上他出门准备上班,当时天还没有全亮,可能是碰见歹徒了,被人发现时已经身中十好几刀在血里躺着。”

小圣吓坏了:“十好几刀?”

薛队说:“对,已经做过一次手术了,现在特别危险,不知道苏醒没有。”

李出阳把碍他事的推到一边,问薛队:“谁下的手,有线索吗?”

薛队说:“目前还没有,这件事特别蹊跷,谁也不好瞎猜。柳勋这个人我不了解,但一队今天早上调查走访了一下周围群众,都说柳勋平常是个挺低调的人,没跟谁结过仇,也没跟什么社会上的人接触过多。但是柳勋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好像一直在跟警察说什么,后来就不省人事了。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有关凶手的线索。”

“他的家人怎么没看到?”

“他家里只有个女儿,好像腿受伤了一直在家休养,不方便过来,而且也没敢把情况跟她说得这么严重。”

小圣把能问的都问了,又过去焦急地扒门缝了。身中十几刀,恐怕凶多吉少。谁也不知道一会儿大夫开门会带出来什么消息,他比等着高考出分还着急。李出阳略显淡定,但也是不耐烦地打量着四周,心想情况如此严重,怎么就搁在这么一个简陋的环境里。难道真是无药可救了,勉强在维持?……再往下他就不敢想了,头脑里不断闪现当年柳勋在教室里响枪的画面。谁能想到那个各色而刚正的老头,几年后竟给了自己学生这样一个下文。他以后还能回归讲台,镇住一批又一批自以为是的毛头小子吗?

半晌那大夫终于走出来说:“患者现在有意识了,只不过情况特别不稳定,没有脱离危险。有家属吗?他说他要见家属。”

小圣冲过去:“家属没在。但我和家属差不多。”

大夫有些为难:“你能代表家属吗?患者情况不是很稳定,万一出现波动我们也不好交代,还是找个和他最亲近的人进去说说话吧。”

小圣说:“我是他的

学生!”

李出阳说:“我也是他学生!”

孙小圣把大夫堵到一边:“大夫,您就跟他说是孙小圣来了,问他有话能不能跟我说。”

李出阳也把大夫往身边扯:“跟他说李出阳也来了,您跟他说一声!”

大夫诧异地看看他俩,又看看插不上话的老薛,带着一头雾水逃回了屋。

不一会儿大夫出来,说:“患者让你们俩都进去。”

李出阳和孙小圣争先恐后地进去,先看见一张大床,白蒙蒙的,被子上端露出个脑袋,插着呼吸管,想必就是柳勋了。身边还有各种仪器,嘀嘀响着,好像在给生命计时。病房里气味不太好,消毒水味儿和药味儿混在一起,把小圣蒸腾得发蒙,眼睛直了酸了也发潮了。再一看,李出阳不知怎么的已经趴到柳勋的耳朵边了。

出阳叫了声:“柳老大!”当年学生们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小圣赶紧跑到另一侧,左右护法似的跟李出阳对称。他也喊了声老大,但已经不是当年的语调。他孙小圣正经称呼人从来没五没六,何况是叫外号。但他这回绝对是这辈子最认真地叫一个外号,刚叫完,眼泪竟然快下来了。他才知道,外号为啥和正经名字不一样。外号含义更多,更贴这个人,也更能带给人反差。

柳勋明显老了,加上这次事件,老得更令人不忍目睹。皱纹满面,肤色苍白,嘴角像风干的河道,裂得直反光。

柳勋转转眼珠,看看右边,是当年那个倔驴李出阳,没怎么变,就是头发长了些,瘦了些。看看左边,是当年那个熊孩子孙小圣,也没怎么变,就是眼睛红了,更像熊孩子了。柳勋气若游丝地说了句:“你们都来了。”

孙小圣看了李出阳一眼,李出阳也看了孙小圣一眼。俩人却没对视上,在那一瞬间又都缩回目光。鬼晓得为什么和他一起来,俩人都想。

末了,还是李出阳说了句:“是……我们都来了。”

柳勋说:“不要告诉我女儿。不要让她担心。”

小圣和李出阳一起狠狠地点头。

柳勋缓慢地换气,半天才挤出另一句话:“你们两个,是我最信任的两个学生。”

当年竖着剑眉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柳老大口出此言,让小圣羞愧得想钻下水道。大学四年,他除了出糗惹事写检查,好像还真没干过什么取信于人的事。李出阳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是刺头逮谁扎谁,虽然和柳老大关系尚可,但终究也没走出那个自以为是的圈儿。俩人都挺害臊,同时看着柳勋深深的目光,又只能强打精神故作镇定。

小圣不敢擦眼睛,怕闹笑话,使劲挤着眼睛想把泪挤干:“您也是我最敬重的老师!没有之一!”越是生挤,越有点儿像说瞎话犯紧张。那他也要说,肉麻也得说。他知道柳老大不会怀疑自己的实诚,于是接着挤。

反倒是李出阳什么话都说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