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卧病榻定计消隐患,知天命爱女托姜维

诸葛亮传 若虚 6247 字 2024-10-18

诸葛亮一笑,笑容里没有喜悦,却有悲伤,他缓缓地解释说:“病如山倒,其势如狂风骤雨,而通告病情之消息却不可骤然仓促,倘若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陛下,恐他难受其变。所以,一份叠加一份地送出,每一份都比前一份里的情况严重,虽然结果一样,但中间有了缓和过渡,让陛下有个心理准备吧……”

姜维完全明白了,那一扎书信像是忽然变成了一堆有着尖利棱角的石头,一封封弹跳起来砸中了他的眼睛,让他顷刻间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你每次送信之前切记知会我一声,若是有变,内容恐怕要随情增减,前四份可随普通文书一起,用驿路邮寄,最后一份,”诸葛亮停了停,“用六百里加急吧!”

“嗯。”姜维答应着,声音哀哀的,狠命地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下去。

诸葛亮又指指角落里的一口小箱子:“你打开箱子,把那里面的书拿过来!”

姜维抄手走过去,弯腰扣住箱盖,“咔”的一声打开,箱内密集排列着一摞摞整齐的书卷。他把书卷一齐捧出来,圈在怀里,竹简总共足有十来斤重,他擎着双臂抬得牢实不偏,稳稳地放在腿上。

诸葛亮扶着枕头坐起来,一卷一卷地拾起,放下,分别说:“这些卷帙里,有八阵之法,有兵书策略,有阴阳遁甲……”他逐一介绍,不厌其烦,放

下最后一卷竹简,将书卷往姜维怀里再一推,“自出隆中以来,若得闲暇,我便笔耕不辍。而今虽不曾记述完整,也勉为大观,这些是我毕生所学,都送给你吧!”

姜维捧着沉重的竹简,兴奋、感动、忧伤、慨然搅和在一起,扰乱了他谦和谨慎的心绪。诸葛亮居然把自己撰写的兵书策论送给他,那是诸葛亮的毕生心血啊!

姜维的眼睛湿润了:“维何德何能,敢受丞相大恩如斯!”

诸葛亮拍拍他的手臂:“你腹有谋略,其心至诚,自相识以来,我便想将毕生才学倾囊相授。今日之事恐怕是江河入海,不可回流,再不只手交换,时日不待。”

听诸葛亮话语里似有交代后事的意味,姜维忙开口劝阻:“丞相……”

诸葛亮向他摇摇头:“你拿去权做参考,若能增益智谋才量则善,而不可拘于文牍,凡事当求变通,明白吗?”

姜维应承着,手臂的沉重让他的思维也变得迟钝,整理不出一句完善妥帖的话。

“好了,放回去吧。”诸葛亮轻轻推着他。

姜维将书卷重新放回箱子,一册册异常小心地摞好,再轻轻地阖上盖子,这才回到诸葛亮的身边。

诸葛亮抬起眼睛,闪烁的灯光拖长了姜维的影子,像蜿蜒流淌的一弯秋水,蓦地却勾拔起他对另一个身影的记忆。她顽皮地对自己做个鬼脸,嘴角边浅浅的梨窝甜甜的,手指在空中一划,一声甜丝丝的笑像流风一般飞了过去。

诸葛亮的心像酿了酸甜掺杂的酒液,温馨、亲昵、愁苦、无奈都堆积在胸口,浪潮般一波连着一波地冲涤开他紧封的心事。

那只笋尖般细嫩的小手匍在他的胸膛上,他在幻想中握着了那只手,用心地、牢牢地,再也不肯松开。

夜风溜进了营帐,吹得那烛火扑闪不定,刹那,把一切幻觉都破灭了。浅笑的梨涡,顽皮的笑声,细嫩的小手,什么都不存在了。

他叹息着半躺了下去,烛光在他清澈的眼睛中慢慢沉淀。

他盯着那烛火出了回神,静静地问:“太后赐给你的玉佩带在身上吗?”

姜维刷地红了脸,他迟迟疑疑地说:“在的……”手向腰间的革囊里一探,掏出巴掌大的白玉莲,恭敬地送到诸葛亮眼前。

诸葛亮瞅着那绣了并蒂莲的革囊:“这是果儿送你的么?”

“是……”姜维的声音低得像是要渗入了土里。

诸葛亮接过玉佩,玉浸着暖暖的湿意,仿佛由许多滴眼泪凝成,他细细地看了看:“莲子怜子,唉,太后的良苦用心啊!”他凝重地摇了摇头,“不要因为她是诸葛亮的女儿,而且太后懿旨赐婚,你就必须负担,明白吗?”

姜维听着这些肺腑之言,又是感伤又是激动,竟不知道说什么。

诸葛亮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问道:“伯约,你喜欢她吗?”

姜维的脸更红了:“是……”

“我要听真心话!”

“是真心话!”姜维微抬起头,很肯定地说。

诸葛亮轻轻一笑,他像是很满足于这个答案,又像是浅浅地沉溺在一种伤感的情绪里。他长长叹了口气,将玉佩还给了姜维:“伯约,若是她能活下去,便好好待她;若是不能,我也不会责备你!”

这样的嘱托有着令人心碎的悲,姜维几乎泪下,喑哑嗓子说:“丞相,我……”

诸葛亮柔和地笑了:“不要说了,我倒还要谢你,果儿若真能遂了意,我这个做父亲的当能含笑于九泉!”

那轻轻的话语里透露出末世的意味,姜维忙强笑道:“丞相不要这样说,以后的日子还多着呢!”

诸葛亮微微偏过头:“我知道,是真的不多了……”

姜维很是难过,他压下自己的感伤,固执地坚持道:“丞相好生将息,少些劳苦少些忧思,总会好起来的!”

诸葛亮摇头叹息:“你这个人啊,竟是比我还执着……”他盯着姜维的眼睛,一字字极是认真地说,“伯约,你虽然才干雅量,谋阵得法,却少了机权应变。若你能学到文伟之宽济敏惠,公琰之温煦公正,兼此二人长处,纵然立于喧嚣之中,何能被尘垢而丧身名?”

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滚烫得暖心,姜维既感动又怅惋,在心底反复回味,越品越觉得道理真髓。那每个字都似从自己的血液里挖出来,他原来被这个人看透了、看穿了。

“记得吧,对己求全责备,对人宽容待下,我们做不到事事完备,却可以让自己问心无愧!”

姜维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纷乱的思想,或许应该说些壮志凌云的豪言,或许应该流涕三叹地倾诉感激,或许应该简单明了地陈述他的坚持。可他不知道说什么,世间的语言太苍白,无力承载厚重的感情,言语永远比思想滞后。

“记下了。”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虽然短暂却很诚恳。

“先生。”修远掀开帡幪走了进来,背后迤逦跟来一个人,竟然是行踪不定的赵直。

诸葛亮看着赵直笑起来

:“元公,你可真难请啊,纵然身处军营中,却如鬼魅出行。昔日东方朔自嘲大隐隐于朝,你可是比他还厉害,此为何隐耶?”

赵直哭笑不得:“诸葛亮,兀自病成这样,嘴还不饶人,你刻薄得太可恨了!”

诸葛亮不介意赵直的狂狷,他喜欢这个不恭顺不谄媚的赵直,甚至说,他很喜欢和赵直彼此斗嘴挖苦。

他软软地抬起手,请了赵直在榻边安坐:“元公近日都在忙什么?”

“无他,观星占梦耳。”

“元公看到什么?”

“北辰暗淡,星月无光。”赵直一字一顿地说,目光清冽。

诸葛亮良久沉默,清瘦的面上漾开凄楚的笑,他费力地转过脸,黯然的目光逼向赵直的眼睛:“元公,你是在躲死么?”

赵直不逃避地和诸葛亮对视,可他忽然发觉,纵然诸葛亮衰弱得一个乏力的老汉便能将他轻轻推倒,可他仍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他被诸葛亮的目光逼得往后一缩,竟下意识地闪开,他苦笑一声:“你果然不同寻常,我服了!”

诸葛亮幽幽一叹:“生死之事,乃寻常耳,亮不讳言,尔等也无须讳言。”

“有遗憾么?”

“怎能没有,”诸葛亮微苦地叹了口气,“太多太多,不,不是遗憾,是遗恨。”

这话说得帐中诸人都不禁酸鼻,赵直竟觉得心里发梗,他讨厌自己的软弱,一个参悟天命的人怎能对寻常的生老病死生出怜惜。

赵直越看这个虚弱的诸葛亮,越觉得心酸,他把目光从那张惨白无血的脸挪开,却触到那只嶙峋的手,真是躲无可躲,连目光也无处安放,他便恨起自己来。

“我在想,先帝当年强留我在你身边,他到底意欲何为。你堂堂一国之相,要我一个小小占梦师有何用,除了为你坑蒙拐骗,能做什么?我能做的事,你找其他人,也一样能做。”

“我知道,那是先帝的良苦用心哪,”诸葛亮静静地说,“先帝是何等睿智超拔,他岂能行无谓之事言无谓之语。他是想找一个人,一个能在我身边时时警醒的人,不要执于事而疏于理,不要困于旧而忽于新,有所变通方能适于势。只是,先帝当年不能违逆天命,我也不能,便是你赵元公,也不能。”

赵直倏地仰起头,不再躲避地凝视着诸葛亮:“你为什么任何事都想得如此透彻,你既知天命难违,却还要逆天而行,何苦呢?”

“天命难违,但亮从不信天命。”

“那你信什么?”

“信自己。”诸葛亮的声音变得富有力量,眼睛里的浮翳散开了,透亮得像清水。

赵直站了起来:“你……”他说不下去,转身便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说:“诸葛亮,你太骄傲太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神么,你敢和天斗?你信自己,呵呵,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无耻最自以为是的大话!”

他在营帐门口停住,声音戛然从巅峰坠落,变得低沉哀伤:“可是你若死了,我、我怎么会难过呢,怎么会呢……”他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而后,一扬手将卷起的帘幕拉下来,掩住了一阵急切紊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