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切勿断了自己的念想。”
诸葛果从父亲的怀里抬出脸:“爹爹,别说了……很多事我都忘了,忘了……”
诸葛亮惨怛地一问:“能忘记么?”他捧起女儿的脸,手心沾满了湿漉漉的泪珠。
“忘不了也要忘啊!”诸葛果颤着凄绝的声音说,呜咽着哭了出来。
※※※
从父亲的书房出来,幽幽竹林被风牵引着向前推拥,仿佛哀伤而始终不能释怀的情绪,一波接着一波。哗啦啦,哗啦啦,宛如谁不甘愿的心声,久久地与乍起的秋风缠绵不休。
诸葛果缓缓地走在蜿蜒逼仄的石子路,脚边弯弯一溜溪水,数片竹叶摇曳落下,在清澈如玉带的水面时沉时浮。
对面遥遥地走来一个人,交错的竹枝如合拢的手掌,顽皮地遮住他的脸,待彼此走得很近了,才认出对方是谁。
诸葛果忽然以为讽刺,她刚刚还说要忘记一切,偏偏还要遇上他。上天也许太喜欢折磨她,痛入骨髓的伤口刚刚敷上掩饰的药,尚且没有痊愈,又生生挨了新的一刀。
眼前这个妆容不点、神情凄婉的道姑竟然是诸葛果么?姜维无端地心疼起来,奇怪的愧疚从心尖上蔓延开去,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他许久都发不出声音。
“你……还好么?”终于问出来了,却那么微弱。
姜维的关怀本该是温暖的光,可在诸葛果看来,却比刀剑还锋利,直把那颗已千疮百孔的心再一番砍碎砍烂。她忽然就恨了,冷淡地说:“我很好。”
“我……”姜维想说点什么,可他天生嘴笨,憋不出一个字。
诸葛果看见姜维腰间未去的绖带,闹脾气的恨意塌下去一个角,她缓和着语气:“你节哀。”
姜维怔住,他张了张口,只憋出两个字:“多谢。”
诸葛果心里发梗,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觉得自己太没出息,明明选择了清心寡欲的后半生,为什么一旦遭遇他,所有费了无穷力气修建起的坚固防线都溃不成军,莫不是前世孽障,今生遭殃么?
她不想再见他,听他的声音,看见他的眼睛,他的一呼一吸,一颦一喜,都让她痛不欲生,她便越过他,仿佛越过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姜维呆呆地看着诸葛果的背影。风来了,千竿翠竹婆娑起舞,那女子便被亿万片叶子包裹起来,仿佛封在琥珀里的一滴悲伤的清泪,慢慢儿,消失了。
※※※
成都传舍。
一阵风敲着门,急躁地砸出几声愤怒的吼叫,李严紧张地跳了起来,再仔细一听,才辨认出是风敲门。
自两日前他从宫里回来,他便一直被风声鹤唳的恐惧攫住,每一刻都不得安生,睡半个时辰便爬起来四处看看,也不敢去院子里散步。他担心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忽然跳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其实也说不上来。
廷尉府的问案官吏上午来问过话,他自然不承认自己知情,做足了委屈无辜的受害模样,蒙得廷尉官吏真以为他背了黑锅。私下里,他已给还在汉中的成藩、狐忠送去消息。送的不是信,他怕留下把柄,托了心腹传的口信,想来应该比朝廷遣去传人的使者去得早。
狐、成二人大约不会把他供出来,但他们知道自己的阴事儿太多,若是为了自保,把他的秘密全抖露出来,他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早知道离开汉中时,先把这两人解决了,仍和上次盐铁亏空一样,做出畏罪自杀的假象。到时死无对证,朝廷彻查不下去,这案子也就无声无息地消弭了,何至于如今提心吊胆,总觉得有一柄刀悬在空中,拉住刀的那根绳索攥在别人手里,生死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若是成藩、狐忠顶不住虎狼之吏的拷掠,一股脑儿全招认了,该如何应对呢?李严愁苦得像热锅的蚂蚁,来来回回只是煎熬。迫不得已,一定要想办法封住他们的嘴巴,唯有他们不说,自己才能逃过劫难,当初自己不出面,不就是为了预防这一天么?他想到这里,眼里闪过了阴毒的光。
“将军!”外边铃下喊道。
李严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丞相府主簿求见。”
李严像被蜇了一般,身子一跳:“啊?”他咽了口苦巴巴的唾沫,“请、请进来!”
门嘎嘎开了,修远抱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礼貌地称呼道:“骠骑将军。”
李严看了修远半晌,像是在他身上找寻诸葛亮的影子:“是修远小哥,你有事么?”
修远不涉寒暄,开门见山道:“我奉丞相之命,送两件物什给骠骑将军。”
“物什?”李严愕然,“是、是什么?”
修远不答,他只把包袱取下,轻轻放在长案上,解了丝绦。包袱摊开如一张皮,里边露出两卷文书,他合拢起来,一并捧给李严。
李严疑惑地接过来,先看了修远,却只是清水般地平静,到底是诸葛亮的人,年纪轻轻却学得了诸葛亮的冷峻,成了撬不开的铁板。
李严
便抖开了文书,先开一份,再看第二份,一开始看得昏头,还以为是诸葛亮寻他开心。过后却是越看越惊心,不知不觉,那冷汗已渗出了鬓角额头,在后背上粒粒清晰地爆出来。
“这、这是哪里、哪里得来……”李严双手发着抖,文书已握不住了。
“去年张裔自尽前,送给丞相保存。”修远淡漠地说,脸上的沉静和诸葛亮如出一辙,李严恍惚了,还以为这说话的是诸葛亮。
两卷文书滚落下去,撞在地上,啪啪两声仿佛钢鞭挥舞,打得李严浑身一阵接着一阵地战栗。
这两份文书是盐铁赋造簿,一份是真账,一份是假账,都为张裔所作。真账上明确地记录了挪去江州的盐铁亏空,以什么为由头,经过哪些人的手,最后又送去哪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俨然是张裔当时为了防备李严,特意留下的后手。李严曾经以为张裔一死,所有罪证都抹平了,可他断断没有想到,张裔竟然会把账目清单做出来,更想不到的是,张裔把这账本交给了诸葛亮,成了诸葛亮将他一击中的的致命罪证。
“诸葛亮,你、你可真狠!”他咬着牙,蓦地昂起头,苍白的脸上豁然是视死如归的倔强,“你明说了,你家丞相想要我怎样?是弃市,或者夷三族?”
修远见李严对诸葛亮不敬,心里登时来了气,也管不得李严官职比自己大,该有尊卑之分,那本来就憋闷的恼恨此刻全发泄出来:“骠骑将军,你这是什么话,好似我家先生要和你作对。你也不想想,是谁先存了争权心,罔顾公义,图谋私利,几番贻误朝廷公事。我家先生为顾全大局,处处忍让,为你包庇下天大的罪过,你不仅不思悔过,还妄生险恶心,致使北伐大业一朝废弃,这罪责你担得起么?”
李严呵呵冷笑起来:“算了吧,他还处处忍让,为我包庇罪过,呵呵,我真要谢谢他的好意了!承蒙他还把这真假账目送给我,他可想得真周全,杀了人还要人家为他歌功颂德,可是非凡人物,怪不得巴蜀百姓齐声赞颂,不是天子,胜似天子!”
修远气极了,一巴掌拍在案上,厉声道:“骠骑将军!”他索性把什么顾虑统统撕开,“你心里存了龌龊想法,自然以为天下人都龌龊了!我且问你,盐铁亏空,你拿了没有?运粮不力,贻误军情,你做了没有?若是你拿了也做了,还一门心思载诬忠臣,争权夺位,自己不干净,又有何脸面去责怪他人?若你是清贞廉洁,旁人纵有诋毁,又能奈你何?你和先生同为托孤重臣,先帝明诏托先生以举国之重,这岂是先生强逼来的?你不服先生权重,便生出嫉恨,我再问你,是你先生出夺权心,还是先生?你说巴蜀百姓齐声赞颂先生,对,先生为了季汉康宁,鞠躬尽瘁,呕心沥血,这样的好官,百姓如何不赞?至于你那些脏念头,请你收回去,先生耿耿忠心,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不然,先帝岂能以江山相托,难道先帝的眼光还不如你?”
从来没有下级官吏敢对李严用这种口气说话,李严被修远骂得瞠目结舌,脸上一阵青一阵紫,却回不去一句话。
修远不容李严多话,义正词严地说:“我再告诉你,先生既把这账目交给你,便没打算收回去,希望你能明白先生的苦心,别再为一己私利罔顾国法,不然,先生也救不了你!”
他倏地站了起来,再也不想和李严多待一刻,抬起腿便走了出去。
李严既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话,他傻呆呆地看着摊在地上的两份简册,脑子里像搅面团似的不得清爽。刹时,也不知是恨还是悔,苦闷地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