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姜伯约服顺汉丞相,诸葛乔殉难阳平道

诸葛亮传 若虚 5091 字 2024-10-18

他很大胆地直呼诸葛亮的名讳,自己却不知失礼。他本就不善交际,此刻更像是被外力抽走所有成人的繁琐心思,变成了心机俱无的孩子。

诸葛亮并不在意,脸上漾出亲切的笑:“我是。”他在姜维身边坐下来,目光一直很平和。

姜维盯着羽毛扇,他发现扇柄上镶着一枚白玉麒麟:“你……冀城……”

“冀城很好,我军不行残戮之事。”诸葛亮像猜透了姜维的心思。

这人能看穿人心?姜维有些惊讶了,他终于把目光缓缓飘在诸葛亮的脸上,那是张并不令人害怕的脸,甚至,会使人生出好感。

姜维喜欢诸葛亮的风度,他从来没有见过高官能有如此动人的笑容,你能在他的微笑下卸下一切防备。汉丞相……那该是一国最大的官了,他见过最大的官是雍州刺史郭淮,隔着远远的距离,模样儿也没瞧真。至于太守马遵,每日一副趾高气扬、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儿,下属都心怀抱怨,他虽从不明说,心里也是不喜的。

可诸葛亮……该怎么评价他呢,姜维对诸葛亮太陌生,他听说过诸葛亮的名头,曹魏多年来大肆贬低蜀汉,说诸葛亮蠢笨丑陋,蜀汉残暴卑弱,大魏军队只要踏进巴蜀的穷山恶水,蜀汉立刻披靡。而今之所以不发兵,不过是出于好生之德,先闲他们几年,待把江东的孙权踏平了,再去收拾那群不归化的野蛮人。

在诸葛亮的眼中,姜维相当年轻,也很英俊,至少从外表看,是个模样好看的年轻人。他打心里对这个不善言辞的年轻人有一种奇怪的好感,人和人之间的一见如故像自然奥秘般玄妙。

“我……”姜维心里澎湃着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他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恨着自己嘴笨,着急地抓了抓手,却觉得伤口疼。

“伯约是天水本地人?”诸葛亮念起姜维的字并不别扭,仿佛极熟识的故人。

“是。”

“今年……”诸葛亮委婉地问着姜维的年龄。

“二十七。”姜维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诸葛亮怅怅一叹:“二十七,大好年华。”他蓦然生出一种宿命的感觉,自己正是二十七岁承蒙昭烈皇帝知遇之恩,从此君臣知己,风云际会,今日偏让自己遇上二十七岁的姜维,这,会不会是上天的安排。

“家在冀城?”他问话的语气越来越和蔼。

“是。”

“家中亲人尚在?”

“有老母。”姜维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刮子,他以为自己疯了,对敌国丞相竟然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自己的底细。

“老母在堂,是大福气呵。”诸葛亮感慨着,“战乱之世,黎民罹祸,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得已幼而失怙,老而失依。”

姜维起初安静地聆听诸葛亮的慨然,心里不经意地动了一下,他忽然问道:“你既有此忧怀黎民之叹,为何要兴兵北征,侵我大魏边民?”

诸葛亮微笑,像看一头莽撞的小牛:“为兴汉大业。汉室四百年基业,恩泽万民,一朝为曹氏篡夺,伯约以为呢?”

姜维被问住了,他捏着手掌,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忽地想起自己的父亲,是为汉家天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我知道伯约委屈,”诸葛亮体贴地说,“太守马遵猜忌忠良,致尔等穷途末路,非汝之过,乃上峰不具公平心也。”

“谢谢。”姜维虽然觉得感动,却没法说出动人的感激言辞。

诸葛亮摇摇羽扇,缓缓地说:“大势所趋,伯约欲有何为?”

姜维说不出,嗓子眼漏着风:“我……”

诸葛亮静静地凝视着他:“我不行勉强之事,伯约若想回冀城,我遣人送你回去,若是有归顺之意,我也不以你为贰臣。我看得出,你是难得的人才。”

“我……”姜维词穷,他心里焦急得抓出了伤痕,偏偏嘴笨得吐不出一句像样的言辞。

诸葛亮安静地一笑,他不催迫这个年轻人立即做出决定:“伯约好生歇息,你这些日子不肯就医,那可不成。”他用羽扇轻轻拂了拂姜维的肩膀,转身往外走去。

“丞相。”姜维忽然喊道,他哆嗦着站起来,浑身颤抖着。

他注视诸葛亮,这个人,哦,这个人……是自己一直寻找的那个人么?像天空中恒定的北辰星

般明亮,让渴望伟大的人们匍匐在他的光芒下,成就同样的伟大。

他给诸葛亮拜下了,却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

诸葛亮朝姜维走一步,他也在等待,等待这个年轻人的心声。

姜维又一拜,他憋红了脸:“姜维,愿、愿降……”他忽然流下眼泪,他以为自己怯懦,想赶紧擦掉,却慌里慌张地落出更多的泪。

诸葛亮用一双手扶起了姜维,扶起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恍然之中,他以为时光倒流,二十年光阴如梦一散。叩拜着的姜维变成了他,那个意气飞扬的隆中书生,而他自己则变成了刘备,落魄江湖却矢志不改的将军,双手扶握之间,便把一生浇铸在彼此的梦想中。

※※※

诸葛亮回到中军帐时,夜深如晦,那一轮纸月亮被云吞去了一半的轮廓,马谡正等在帐内,看样子他刚刚才到,额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揩去。

“幼常?”

马谡把一份战报递上去:“赵将军传来的急报。”

诸葛亮拆了战报细细读了一遍,转手递给马谡:“曹魏遣张郃为将,率军五万驰援陇右。”

“这么快!”马谡惊呼,“斜谷的疑兵岂不功亏一时?”

诸葛亮摇头:“不,斜谷疑兵仍能拖住郿县曹军,张郃援军这一路我们早已料定,目下该在要隘设重兵阻挡。”

“丞相,当遣良将镇守。”马谡提议时,心里突突一跳。

诸葛亮静默,他紧紧握着羽扇,去主座上款款坐下,自语似的说:“该遣谁呢?”

“谡愿请缨!”马谡大胆地说。

诸葛亮一怔,他看着马谡,这个在他眼里始终像孩子一样的马谡,其实已经三十九岁了呢。可他对马谡的期望太高太热切,因这沉重的期望致他生出患得患失的忧虑,害怕马谡不能承担,必要常常留下马谡在身边,看着他,矫正他,他想塑造一个完美的马谡,无懈可击的马谡。他始终不能忘怀那对马良没有说出口的许诺,为了马良,他拼出力气去保护马谡,甚至已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

“幼常去?”他迟迟地说。

马谡既说出了口,也就不顾忌了:“请丞相准允,谡不想做案牍之士,一生空付文笔。谡愿策马疆场,为国效命,纵然血染征袍也当不辞艰险!”

诸葛亮心底叹息,他希望马谡成就的样子和马谡自己希望的未来原来是不一样的,也许他是太苛责了,维护心太深反而成了伤害。

“幼常之心,亮能体会,只是……”诸葛亮停顿着,却没有给马谡一个爽快的答复,“容我想想吧。”

马谡还想争辩几句,可诸葛亮作出了不容辩驳的冷峻模样,他不得已吞下那些壮怀激烈的话。

莫名地,诸葛亮想起了昭烈皇帝临崩前的嘱托,他飞速地把那告诫压下去,抬起头,看见的是马谡渴望的目光。

不,先帝,也许,也许……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