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雄暮年壮心未已,刘备忍悲征吴

诸葛亮传 若虚 5525 字 2024-10-18

刘备拍掌笑道:“朕是知道的,马良是你的跟班,朕若不得丞相许可,贸然遣走他,只怕他会闹脾气!”

诸葛亮不禁莞尔,却捏着持重的声音说:“陛下说笑了。”

宫门外忽响起了声音,黄门令捧着一封书函走进来:“陛下,阆中急报!”

诸葛亮亲自接过,呈给了刘备,刘备握着书函,凝了一会儿神:“这个张老三,昨日才来的信,今日又来了,真是怪了!”

他拆开书函上的封泥,轻薄的麻纸在手里摊开如一片枯黄的芭蕉叶,信不是张飞写来,是他营下都督上书。

信还未看,刘备的心就疯狂地抖动起来,不是张飞写的信,不是他,不是他……

他说过,除非他死了,他才会让别人代笔。

他死了?

死了?

死?

刘备惨白着脸,眼泪已不知不觉地流出来,他捧着信,凄惶地向着流转的风悄悄问道:“翼德,你、你不会死了吧……”

风把他的询问卷起来,荡下去,撕碎了,揉成粉末,散得无影无踪。

泪水打湿了信笺上的墨字,他果然在信上找到了那几个字:“以剑枭首。”

以剑枭首……原来那一柄章武剑真的成了葬送兄弟生命的利器,是自己送出去的,又是自己第二次不过手地害死了兄弟。

信中说,张飞帐下部将张达、范强因忤受张飞责罚,不堪其辱,遂杀害张飞,以剑割其首级,顺流而下叛逃东吴……

信从手里飘落,他软软地从座位上跌倒,飞出去的信荡啊荡啊,灯光荧荧地濛出一片苍白。

“陛下!”呼喊钻入耳朵,眼睛模糊了,头脑混沌了。他不知道是谁在喊自己,好像有人扶住了自己,他仿佛陷入泥潭中的垂死人,猛地抓住那人的手臂。

模糊的目光在急速地寻找,找来找去,却没有找到他想要看见的脸庞,他像迷路的孩子,孤单单地在寂寞的世界痛哭流涕。

他看见赵直跪在身前,目光晦涩,像黑夜的唾沫,他忽然勃然大怒,撑住力气吼道:“你解的什么梦?”他一扬手,把玉案上的文书灯盏笔墨纸砚都扫下去,“哐当”“乒乓”的声音震碎了他最后的意志力,他像融化的糖,瘫在众人的惊慌失措里。

风声在周遭徘徊,那么像当年桃园里鲜花盛开的声音,那燃烧的烛火,是他们的魂魄在倾诉么?那幔帐上滑落的微光,是他们的笑容么?

可他们都不在了……

想在心事郁积的时候找他们倾诉,想在孤单无依时找他们倚靠,想要畅快地大笑,想要无拘无束地痛饮,想要做一生一世的兄弟。

真想啊,像那些从前的日子里,每个黎明到来的时候,推开紧扣一夜的窗户,便看见他们飞奔而来的身影,他们的笑声绽放在温暖的阳光里,许多的苦难都被这笑容冲淡

了。

大哥……他们在呼喊自己,那么熟悉的声音,那么亲切的笑脸,多么美好的快乐。

只是,他们不在了……

※※※

阳光散尽,偌大的宫廷陷入了深海般的黑夜,晕晃的宫灯吊在檐下,照出一条条迷宫似的道路。

寝宫内,烛火一闪一闪,眼睛似的瞧着相对而视的君臣。疲乏的皇帝扶着诸葛亮的手坐起来,软绵绵的被褥像暖阳,将皇帝刚硬的力气融化。

“张将军的丧事,已着太常妥善处置,陛下放心。”诸葛亮小心地说。

“嗯,好。”刘备还算平静,只是眼角微微泌出一点儿湿润的光。

诸葛亮心里叹息,本想说几句柔软的安慰话,话到嘴边,却变得干涩:“陛下节哀。”

刘备把头无力地抛向后,出神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什么,长久,才说道:“赵直呢?”

“他忤逆陛下,被逮下诏狱。”

“放出来吧。”刘备酸涩地一叹,“他没有解错,是他有所顾忌,话没说完。”他垂下头,轻轻地在被褥上勾画,“梦醒辄忘,心疼而失意,忘失了心,是个亡字……”

“陛下别太介意,解梦仅为参考,不必枷锁上身,不免束了手脚。”诸葛亮徐徐宽解道。

刘备没有情绪地笑了一声:“不是我介意,是不得不介意,一杯水倾倒了,你能让水不流么?”他盯着那床头幽幽闪烁的灯光,眼睛被烛火点染,目光像泪水一样晶莹,“昨晚又梦见云长、翼德,似乎是在我们结拜的桃园里,大片大片的桃花都开了。我在后面,他们在前面,他们走得很快,像是飞起来一样,我追呀追呀,叫他们的名字,他们也不理我。”

他涩涩地停顿须臾,充满回忆的微笑流出眼角:“这两个混账,认识他们三十多年,就没让我省过一天心,娶妻要我操心,生儿子取名也得我想,平日里专爱斗嘴闹事,闯了祸还得我去给他们查阙补漏……”笑容渐渐变得悲苦,“到最后,丧事也是我给他们办……”

他哀伤地笑了一声:“真混账啊……我做他们大哥,结拜之时,口口声声说听我一辈子的话,可到头来都不听话。云长不听话,宁愿一死也不肯北上……翼德不听话,叫他不要酗酒鞭笞士卒,他偏偏当耳边风……真不听话,我这个大哥白做了……”眼泪缓缓地流过他苍凉的面孔。

诸葛亮听得难受,不知不觉也流了泪,因劝道:“陛下,人死不能复生,纵算怀念,却当节制,伤损心智,却叫臣下如何思量?”

刘备哀恸地深吸了一口气:“好了,不提了,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丧了意志。”他拿手绢抹干了眼泪,“东征的日子选了么?”

诸葛亮微愁地说:“原定在五日后,只是陛下的身子……”

刘备轻轻摇头:“不要紧,不能再拖了,早一日出征,早一日结束战事。”他浮动起一个心思,“马良走了么?”

“走了,早上刚走。”

“嗯,那便好。”刘备颔首。

诸葛亮本以为自己细碎,却按不下那隐忧,不放心地嘱咐道:“陛下,此去荆州,我军虽为顺流,可所行之地皆为山林峡谷,不利兵战。谨防东吴佯退,置我们于圮地,前不得攻,后不得退,务必先于东吴争得衢地,逼其于死地,倘若能讲和,善莫大焉。”

刘备自信地说:“孔明放心,我知道。”

诸葛亮却是满肚子的话,他嫌弃自己啰唆,那略带伤情的语言被他用力地吞咽下去,又不知好歹地蹿上来。

多得要满出胸口的叮咛都被他死死地塞进脏腑,熬成一摊不流的死水,他最后只是说:“陛下保重。”

※※※

蜀汉章武元年七月,刚刚登基方才三个月的昭烈皇帝率蜀中八万精锐,分水陆两路挥师东进。

诸葛亮领百官在成都张仪门为皇帝送行,当时鼓乐喧天,彩旗翻飞。成都市郊的百姓都赶来看热闹,瞧见皇帝的玉辂被阳光渲染得富丽堂皇,八匹肥臀高腱的骏马咬着紫腾搓成的辔,高昂起硕大的头颅,嘶鸣声清越而富有节律。一身金鳞红缘铠甲的皇帝立在车上,银色兜鍪上的红色羽翎挺得很高,像一支刚硬的笔,书写着一个乱世皇帝不灭的雄心。

六十一岁的皇帝在重铠的衬托下,并不显得苍老。车下是成排的执金吾侍卫,闪亮的刀光抹去了他眉间眼角的皱纹,明丽的阳光更为他增添着无上的辉煌,仿佛是一尊贴着金箔的神像。

百姓们瞻仰着气势雄浑的皇帝,他们被皇帝的气魄震撼了,纷纷说皇帝一定会凯旋归来,将来这张仪门下会有一场盛大的献俘仪式。

车马浩浩荡荡开走了,甩出去一片宽广的黄尘,望尘而拜的百官久久地伏首不动,抬起脸时,仍被缭绕的尘土迷蒙了眼睛。

皇帝的背影看不见了,黄褐色的飞埃是缠绵的魂,爬上城楼的脊梁,抹着城关的堞垛,揩干送行人的泪水。

诸葛亮忽然泪流满面。